难忘的一课

——非常情况下的非常教育

从教快三十年了，带过了多少学生，上过了多少课，我早已记不清楚了。但有一节课我印象深刻，久久难忘。那是2001年在我任教高2002届二班的时候。

我校是一所省级标准化高中（也叫省级重点中学），这班学生是我校扩招后特招来的一个班。该班90％以上学生的入学成绩仅达到普高录取分数线，因为是议价生而被招进来。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学校知道这班学生不好带，特意安排责任心较强且有经验的老师授课，我“不幸”就成了这个班的语文教师。

从教这么多年来，我在做人和工作上一直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认为，教书育人是一项神圣的工作，也是一个良心活，无论对什么样的学生，我首先都要尊重他们，并且一视同仁。我觉得，尽管他们的出身、相貌、性格、基础有别，学习成绩和表现也有等差，但在人格上，他们和我一样是平等的。我一直反对体罚学生，我觉得体罚教育是违反人性的，也是教不出素质优良的好学生的。另外，我觉得越是学习成绩差的学生，他们在日常学习和生活中往往越是缺少成人的理解和尊重，更需要老师的尊重、关爱、信任和鼓励。所以，不管对什么样的学生，我总是满腔热忱，即使是在别人眼中十分顽劣感到无药可救已经放弃的学生，我也要循循善诱，诲人不倦，总要做到仁至义尽。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句名言，即使感到他们中有些人有时不懂事，不理解老师和父母的苦心，但相信他们终究会有开窍懂事的那一天。所以，无论遇到多么顽劣的学生，我从没有打骂过。

但有一节课上，我第一次破了例，打了学生。

我清楚地记得那节课我讲的是《六国论》。对古文，学生本来就不大感兴趣，加以基础差，无论对教者还是学者难度都比较大。考虑到这个班学生的基础，我尽量讲细讲慢。但在授课的过程中我一直留心着课堂上学生的表现，特别是最后一排的几个学生。上课伊始我就发现有个女生很不安分，她先是趴在桌子上写了什么，写完后悄悄地让前面的同学往前传，每传一次都要惊扰两三个同学，一直传到第三排一个男班长手中。这位班长平时也不怎么爱学习，只是在同学中有一些威信，班主任老师觉得由他帮助自己管班能少操一下心，就委任了他。只见他拿到纸条后急忙打开要察看，而他恰好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在他打开之际，我上前一把欲抢过来，但他比我反应快，一下子被他牢牢地抓住了，我没有拿到。

我命令他交出来，他就是不交。我一气之下上前去夺，他拼命往桌斗里藏。正在我俩僵持中，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大叫声：“哎，你们看，你们看，老师在耍流氓呢！老师在耍流氓呢！”

我大脑一时血涌，转过身去，涨红着脸愤怒地质问他：“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他带着故意挑衅的神情和语调又说了一遍。

“啪”，我几乎没有再思考，举起手中的教科书就向他的脸上挥去……

只打了一下，但我感觉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自己也险些摔倒。那一瞬，我理解了什么叫“愤怒出力量”。

“你是老师，你怎么敢打人？！”他楞了几秒钟后，涨红着脸怒视着我说。

“你才知道我是你的老师？！我告诉你，老师也是人！！也有人格尊严！！”我大声怒吼了几句。

“老师打人啦！老师打人啦！”他边喊边捂着脸冲出了教室。

在学生的心目中，我一向是个性格温和的女老师，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教室里一下变得十分安静……

我站在走廊，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两边的同学瞪大眼睛看着我，可以感受到我当时拿书的手在不住地发抖，胸口在急剧的起伏着……

过了也许有一分钟左右，我才转身向讲台走去，边走我边在想该如何处理这突发的局面。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我对同学们说：“我从教二十多年了，作为一个老师，我知道老师打学生是不对的。我刚才确实有点儿不冷静了，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我向这位刚才挨打的学生道歉。”说着，我弯腰鞠了一躬。

“但是，这是仅就我一个教师身份对自己的一个学生而言的。就一个一般的、有自尊心的公民来讲，我是决不会向他道歉的！因为，无论什么身份的人，从法律来讲他都有自己的人格尊严，这种人格尊严是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去侵犯的！我们常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做个换位思考，我想同学们想必就能理解了。”

停顿了一会儿，我继续说。

“况且，如他所言，我是你们的老师，过去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现在虽然不是讲师道尊严的时代，但对自己的老师，也应该有最起码的尊重吧？再说，按年龄讲，我和你们父母的年龄相当，如果你们的父母当众受到这样的伤害，你们会怎么想？你们会容忍吗？”

同学们望着我，眼里露出同情和理解的表情。

“刚才有些同学已经看到了，为了传递一张纸条，已经使好几位同学的学习受到了影响。作为一个课任老师，我不能再熟视无睹了，我有责任和权力去制止违反课堂纪律的行为和现象，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相反，如果我放任不管，让学生在课堂上想干就干什么，这其实才是对你们，对你们的父母不负责任的表现。我这样做，怎么能是流氓行为呢？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流氓，也可以判断出这到底是不是流氓行为。其实刚才那位同学也明明知道老师的行为是正当的，却要用侮辱性的语言来侮辱老师的人格，扰乱课堂秩序，我俩之间到底是谁错了，同学们应该一清二楚。”

“老师，您不要生气，他平时就是那种说话不注意的人，嘴臭得很。”看我充满委屈，愤怒难抑的情绪，有位女生小声安慰我。

我望了望她，继续说。

“我们大家到学校是学习知识来了，但还要学习如何说话做人！请大家记住：话有三说，利人利己为上，损人不利己为下。”说着，我转身把这句话板书在黑板上。

“这句话的意思大家都知道：说话有三种方式，既有利于别人，又有利于自己，是最好的一种说话方式；说出的话既损害了别人，又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这是最差的说话方式。以第一种方式说话的人是既懂得尊重别人，也懂得尊重自己的人；以第二种方式说话的人，是既不懂得尊重别人，也不懂得尊重自己的人。刚才那位犯错误的同学不经过老师同意，上课随意说话，扰乱了课堂纪律，已经不对了，而他说的话既对他自己没有什么好处，非但没有什么好处，还会让别人认为思想和道德素质低下的人，同时也损害了老师的尊严，影响了正常的教学活动，所以我认为他应该挨这一巴掌。这一巴掌对他本人来讲，也许是人生中的一次教训。因为，如果老师不给他这次教训，那将来他走上社会，可能还会不懂得尊重别人，说话还会伤人。那么别人也许会给他更大的教训的。因为，人都是有尊严。一个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人，必然要为自己不负责任、失礼的行为付出代价。那时候他得到的，也许就不是我这一巴掌了。”

“就是。他平时说话嘴就很臭，根本就不考虑别人能不能接受。如果不是同班同学，我早就想打他了。”前面有个男同学附和着说。

“别人说话不注意而伤人，这当然不对，但我们也不能打人。我们不打人是因为我们比他有涵养，但他可能没有想到，因为自己出言不逊而会遭打。社会中不是没有每个人都像我们这位同学这样有涵养的。常言：祸从口出，我们一定要在话说出口之前，考虑一下你这话说出去的影响，看别人能不能接受，不能随口乱说。这是我们说话基本的原则。这是尊重别人的表现，也是尊重我们自己的表现。刚才我说，话有三说，我们只讲了两说，还有一说大家总结一下。”

大家叽叽喳喳说起来。我叫起来一位讨论最积极地女生。她总结道：“对自己有好处，但对别人并没有害处。”

她旁边一位同学说：“不损人，也不利己。”

我将她俩的话写在黑板上，让同学们讨论：

“不损人，也不利己，那不是废话嘛？”有位同学说。

“我认为我们说话可以有利于自己，但决不能有损于别人，这是对的。但最好还是利人又利己，最最不该的是损人不利己……”

“那第二点就是‘利己不损人为中’了，是吗？”我点拨说。

“对！”

我又把此语板书在黑板上。

最后，我总结道：“咱们今天的课跑题了，《六国论》的教学任务没有完成，但我觉得有必要给大家补上如何说话这门课。现在大家明白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应该如何说话吗？”

“话有三说：利人利己为上，利己不损人为中，损人不利己为下。”大家望着黑板，异口同声地念。

“你们每个人都记住了吗？大家再重复一遍！”我用黑板讲板书擦去。

“话有三说：利人利己为上，利己不损人为中，损人不利己为下。”这次回答的声音更大了。

“我衷心地希望大家能把这句话刻在自己的心上，作为自己一生的座右铭。”有同学点头。

“大家再背一遍，然后将它默写在自己的书本第一页上，好不好？”

“好！”全班又大声地背了一遍。然后，我看他们拿出笔来，开始默写。

这时，下课的铃声响了。

当我说“同学们，下课！”时，竟有同学鼓起了掌。这在以往的语文课上是少有的，我在这个班上课第一次有了成就感。

当我走出教室的时候，猛然发现刚被我打过的那个男生就在后门外呆着。见我出来，他急忙走到我面前。我停下了脚步，余怒未消，冷冷地看着他。

只见他羞赧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老师，对不起，我，我错了。”

我知道他平时是一个十分顽劣的学生，这次他主动认错，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有点不相信地望着他。

“老师，我，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我，我想和你谈谈……”

“那走！到办公室去。”我说。

“其实，您刚才对同学们说的话，我在后门全都听见了。我知道自己错了，你应该打我。老师，您若还生我的气，您再打我几下吧。”

说到？“打”字，我留心地看他的脸，发现脸上略微有点红，并没有外伤。

“老师，我刚才在这里边听你说边想，我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简直不是人。”说着，举起手来要打自己。我赶忙阻止了他，说。

“老师也不该打你，但你真的太过分了。你那样说话，根本就没有把老师当老师看待，也根本就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

“老师，我知道我错了。我过去不懂事，看你脾气好，不打骂我们，所以就……”

“就什么？就这样欺负老师，是吗？”

“有，有点……吧。老师，您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学生就是这样，有时柿子拣软的捏……以后我再也不敢，再也不会了……”

“真的？为什么？”

“因为您真心为我们好，教我们好好说话做人，而别的老师不会。其实，我觉得我们有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做人。爸爸妈妈忙，不教我们，我们说错话了他们只会骂；其他各科老师，教数学的只讲数学，教物理的只讲物理，就知道讲习题、公式和和原理，没有人教我们应该怎样说话做事。您刚才讲的道理对我们太重要了。”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给我重复一遍。”

“话有三说，利人利己为上，利己不损人为中，损人不利己为下。”

“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吗？”

“嗯。刚才我也在想：如果我是你，受了那么大的伤害，我也会出手的。”

“这么说，你原谅老师了？”

“我怎么敢记老师的仇呢？你还担心老师你不原谅我呢？”

“说实在话，你如果不是我的学生，我真的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给你造成的伤害。我明天早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你赔礼道歉。”

师生的这一番话，将我心头的阴霾冲淡了不少。我冲他点了点头。

临别时，我问；“还疼吗？”

“什么？”

“你的脸。”

“嗨，早不疼了。你打我这一巴掌算什么，比我爸打我轻多了。我爸我妈也常说我说话不注意，嘴太臭，不顾场合，不管别人能不能接受，因为这个他们也曾打过我。但他们从来没有像您一样把道理讲得这么深透。我今后再也不胡言乱语了，也不在您的课堂上捣乱了。”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我觉得我们有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做人。爸爸妈妈忙，不教我们，我们说错话了他们只会骂，或者打。其他各科老师，教数学的讲数学，教物理的讲物理，就知道讲习题、公式和原理，没有人教我们应该怎样说话做事……”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素质教育。

素质教育，就是学生所需要的教育。教会学生正确地说话，好好地做人，就是一种素质教育。

这一课之所以难忘，也许正是因为我有意无意成功地进行了一次素质教育吧。

2009－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