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板如歌
作者以细腻的感受和博大的视野把一路之行点点滴滴收录在笔下,给我们一份新的体验和感受,使人心想神往,滋味不错。
站在象山顶上,与玉龙雪山北望,洁白的峰峦和蓝天相撞,如宗教般神秘而灵光,沉浸着某种迷人的力量。山下平阔而迤逦的丽江坝子,遗落着密密麻麻的家园,镶嵌着聚聚散散的人烟,铺撒着世世代代的股村老城旧镇,生长着被忘却的眷恋。
坝子腹地隆起一脉山丘,如身怀六甲的母亲。万古楼像一位伟岸的父亲把耳朵贴在母亲肚子上小心翼翼地倾听孩子即将出世的脉动,最密集的生活就从山丘四周辐散开去,越远越凋零,像一簇篝火渐渐燃成灰烬。
循着象山曲曲折折的石级南下就又跌入了黑龙潭千年的梦境中,初冬的晨光还带着一缕缕触摸得到的冷,“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那些纯粹而轻盈的黄,那些参差错落而精雕细刻的细草,微风,岸,以及古榕,水杉,亭,静静地映在潭里,一尾尾草鱼衔着玉龙雪默默地游移。得月楼在潭中仙风道骨,遗世独立,七巧玲珑。渡桥横卧,与潭边枝柯掩映中的佛寺相接,寺里在念经颂典,群僧正在做早课,梵呗绕梁,真乃天上语也。宝相庄严的寺旁是一块有广场的古戏台,洞经古乐正在一群民间艺人的手里热热闹闹的吟唱着曾经苍凉的岁月,广场上老人们围成一圈旋转着,动作很微妙,像某种仪式,口里念念有词,似乎是纳西民谣,又像是宗教音乐,他们身着披星戴月的羊皮披肩,头戴马布帽,也就是纳西人普通的穿戴,他们大概是在健体延年吧,每早都这样晨练,对他们来说,这些不是歌舞,是日常生活,是信仰纯化后的反应。
在一片沙洲上,稀疏的乔木婆娑而悠然地盘起,一对壁人相拥着靠在红漆木椅上,静静地望着从脚边漫延过去的水纹,“寒塘渡鹤影”,有“堆出于岸”。百转千回的小径铺着青石板,上面有来来往往的冰凉的脚印,寂寞的光影。而站在象山顶上俯瞰黑龙潭如一块璞玉般翡翠无华,从潭里流出的水进入古城分流成千丝万缕。
黑龙潭,丽江源。
我们从鹤庆赶到丽江已然入夜时分,不辨东西,只凭着一种感觉和模糊的映像,居然在现代化的层层包围中摸索着闯进了大研古镇,这个有着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的地方。最初所见的只是些雕梁画栋的宫房,朱门紧闭,花窗未启,只有华灯初上,只有一亩亩无人问津的时光,仿佛十多年前那个模样。踏着窄巷渐渐深入,开始有了熙来攘往,有喧嚣在成长。弄堂里的客栈,街边的货摊,屋檐下的商铺,马店,街角拐点处的茶行酒家。逾往前,一派张灯结彩,火树银花,香魂艳魄的气象,可比唐宋兴盛时期苏杭的夜市,一排排凉棚沿着河堤连绵而去,用木板搭成小桥,柳树装饰着五光十色的晶体,长串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门前或酒旗旁边,懒人椅,懒人桌都围满了红男绿女,还有卖龙须糖的,卖丽江粑粑的,有打扮很惊艳的侍从,有K歌的乐队助兴,一起飙歌,互相唱和,来自于西藏和草原豪迈之气与吉他的弦音和电子打出的强音混合,把人声鼎沸压下去又反弹回来,一种胶着而持续的状态。看吧,这些繁华都流在水里,吹在风里,落在市井楼头,打破了沉寂。尘埃落定了又扬起,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迤逦而去。如此九曲十八弯之后,方才行出闹市,在古城入口处(确切地说是新城和古城分区的地方,因为丽江古城没有城墙,即便是战争年头,也只是用丽江坝子四周的严峻山势作为屏障,与古城浑然一体),也就是江泽民主席题写着“世界文化遗产丽江古城”那块照壁边,两具水车如摩天轮般昼夜不停地旋转着,流水微商,给路过的行人留下一个飘渺而遥远的农耕印象。许愿铃一串串地挂下去,一年年加长,人们可以在这里买一块许愿牌写下愿望然后挂在这里,风起的时候,他们碰撞出叮当的声响,如茶马古道上行走的马帮那么意味深长。
第二天天刚破晓,我们已站在万古楼上,放眼望去,挨挨挤挤都是起起伏伏的屋顶,瓦当,木楞房,看不见昨夜街巷。可是行入其间却处处通畅,那些花岗岩铺出的路如万千蚯蚓在屋檐下流窜,谁也无法走完。在木府旁,我们跟随一个纳西女孩去了拉市海(当地人都把大坝子称为海子,略相似于没有水的海的意思),一片高山湿地,其实也算是不毛之地,这里有个天然的纳西村庄,几户人家而已。我们徒步上山,准备去跑马坪,情人湖转悠的时候遇到守山的几位阿婆,就像几个牧羊人在山里围在一起,正在煮午饭,用几块石头搭成灶,吃的都是从山麓上的家里带来的凉菜,无非是大米,腌菜,油盐之类,看样子,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守一下,毕竟这么荒凉的地方,实在没有多少人来玩。我们不愿花几十块钱去逛一座荒山所以就折回来在这些自然村里游荡。悠长悠长的马道蜿蜒而又盘旋,丛生的荆棘一簇簇挂满红艳艳的种子,矮小稀疏的松树在山坳里老去,只有山岭上才有森林崛起,其余地方都被黄土坡,荒草带和寒石占据。低洼处,山民刨开石头,续上泥土,开辟出一块土地,他们用牦牛在复耕,犁铧过来又过去,不厌其烦或者不胜其烦。地边几丛毛竹,几颗柿子,还有用篱笆墙围起来的木楞房,里面堆着柴垛,秸秆和杂物。柴扉外一头老牛睡在窝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懒散地反刍着,牛粪落了一地,散发着和马粪一样的气味。我们遇到好几户人家,他们都爱把山上的松毛(即松针)一捆捆背回来放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年复一年,堆出无数座碉堡来。他们的家园除了形制外怎么看都跟母系氏社会一样,然而他们的村路却是现代化的典范,附近的旅游区更是被现代文明熏染得不伦不类,让人觉得白宫建在了贫民窟。
四五点光景才去的束河古镇,与大研镇比邻而居,情与貌,略相似。这里的鸡豆凉粉,糯米血肠味道很棒。那个有着触水飞花美景的地方如今只有衰柳寒塘,但却游人如织,甚至在古镇的每一个角落都有络绎不绝的观光客。马帮和马车穿梭其间,拉客赚钱养家糊口。有一座明清时期的石桥横在束河上,桥上扑的每一块花岗岩总被踩踏得光滑发亮,如瓷如玉,坑坑洼洼的。人能把岁月打磨成这种质感,那需要多少次的出发与归来?过了桥,就是一个原著居民的聚落,沿着束河流淌开来。碾转走了好几条街巷弄堂就又进入一个荒凉残破的部落或村庄,站在木墙青瓦石疙瘩路的中央,呼吸着纯良的民间气息,那么阒寂却那么多人迹。在山麓上,也就是村庄的后面,攀爬着上了一条掠过峭壁悬崖的栈道,绕过几截诘屈聱牙的朽木和“枯松倒挂倚绝壁”之后才进得石莲寺的第一重,小小的一座庙却包罗万象。第二重是个别致的院落,倚着栏杆望着被屋宇湮没的束河古镇还有满山残破的青黄,黄昏荡漾,田野秋香,隐隐觉得是在故乡。石莲寺核心是第三重的一个崖洞,被装裱成一间灵堂的模样,里面供奉的神女是塑金宝像,经书记载曾有西藏的高僧活佛来此主持了开光仪式。当年夺取红色政权的时候,有红军在此呆过,后来丽江就解放了。出得寺来,循着村边沟渠和小路北上,菜园里农妇在忙,鱼塘边落了芬芳,小河旁洗衣裳。
躺在田野深处的草垛上,夕阳的余光照着远处的炊烟,山峦温柔的曲线。玉龙雪山如此的近,雪水哺育着山下的民族,一只大黑猪率领一群小黑猪在休耕的田野里觅食,欢天喜地的样子。
孩子们是否还爱玩玻璃弹珠,还喜欢做弹弓呢?他们神神秘秘地转到屋子的另一边然后不见。
也许我们曾在哪里留恋,比如清溪水库,比如文笔塔,比如东巴纸坊,丽水金沙,纳西人家或者一米阳光。可是坐在开往大理的火车上,我怎么也记不起来。
相望于丽江,不如想忘于丽江。
渐渐离开的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