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爱

一

他微笑地向我跑来，远远地嚷嚷：“妈妈，我要坐这个。就是蓝色的那个，妈妈，这个木马好漂亮啊。”

彼时，他四岁，有一头金色的发，在阳光下闪耀，让我有种时空转换的错觉。我忽然心痛不已。

是的，我就是他跑向的那个木马，我静止地呆在那里。谁说木马没有心呢，我就是那个被不幸安了心的木马。

二

五百年前，我是条寂寞地游在深海里的鱼，金黄色的鳍和尾在蓝色的深海里划过，像划过－道忧伤璀璨的闪电。　我刚出生的时候，妈妈就离开我了，走之前她把一颗鱼祖神珠放在我嘴里。她说，这颗鱼祖神珠会让我的生命永远延续。

十岁的时候，我从遥远的一片群岛海域开始向东游。东方的海水非常温暖，有很多的人类在那里。

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安。他有着俊美的脸庞和温暖的眼睛。　他对他的手下说：“放了那条可怜的鱼。”他又转过头看着在网兜里挣扎的我，“这条鱼真漂亮，它应该属于深海。”我看见他眼神里蔚蓝的光彩。深邃如浩燎东海，他站在那里，唇角上扬朝我笑出洁白的牙齿和荡漾的水色，瞬时，我听见熔岩激烈灼热的奔涌声，在我胸膛以左的地方欢快的汩汩流淌。

那日，贪玩的我被人捕获，他却救了我。

我回到了深海，在一夜之间长大。

三

我去找鱼巫，她是个魔法师，传说她会法术，可以随意的变幻。

鱼巫闭着眼，不看我，却问道：‘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的，鱼巫婆婆。”

我吐出从小陪伴我的鱼祖神珠，虔诚地放在鱼巫的手中。

“从今以后，你就不是鱼了，你将幻化成人，但你要记住，如若你不能使你所爱的人爱上你，你的生命将会很快结束，并且你要受三世轮回的苦。”顿了顿“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我愿意。”

鱼巫不再言语，拿出水晶球念念有词。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在我慢慢睡去之前，我听见耳边有人叹息：“孽缘。”

四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和庭前的花一起醒来，我看到安含笑的眼睛望着我：“美丽的姑娘，你从哪里来？”

在安的注视下我惴惴不安地羞红了脸，我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了，即便是幻化成人的模样，我也只能用唇语说话。我不能告诉他我的想念，惊鸿一瞥下滋长的爱恋。

泪落下来了。

他的手指伸过来，帮我仔细地擦去我的泪痕，他说，你不说，我便不问了，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倒在我的宫殿门口，不明白为什么我对你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我留在了安的宫殿里，他的群臣议论我是个不祥之人，我的莫明出现，我的哑声，我的美丽，还有我眉心那颗蓝痔　，他们说：“王啊，把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逐出宫去吧。”

安勃然大怒，拂袖退朝。

安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对着池水看自己的影象，无双的美丽　，鲜嫩的青春，乌黑如云的长发，火一样妖娆的身姿，却有一双孤傲水色舒展的眼。

安着我沉默，在他的凝视下，我眉心的蓝痔隐隐作痛　，安，我只是一尾爱上你的鱼，没有任何其他目的。我用手比划：安，我给你跳个舞。

我赤裸的双足踏上回廊冰凉的石阶，野葵做成的足环轻轻叩击，兰色的裙裾在肆意翻滚咆哮，小小的白嫩的足心在每一步与石阶寒砌的纹理相触碰时，都会有刺痛的感觉传来。可是我多么喜欢这种真实的痛感，我酣畅旋舞，忆起了我的海洋，我的家园，我的伙伴，我在旋转中幻化，我以舞者的姿势告诉安，我是一尾鱼，爬山涉水只为来到你面前。

五百年前的这一天，我的舞耀了安的眼，我的舞步停歇的时候，安的眼睛发亮，从没有过的光彩将我全身笼罩。倘若我不是哑女，我会告诉安：“我就是那尾被你俘虏的心的鱼。”

总有个人，是你命中的劫，遇见了，放下一切，丧失一切，爱他到狼狈。

给我时日，安，你也会爱我吧。

五

安的婚讯传来时，我正在花园里看我心爱的野葵花，一片一片带刺铺展，开红色的花，结黄色的果，带一点点苦味。侍女告诉我，安要娶临国的公主为妻，这是他命定的姻缘。我木在原地，手被野葵花枝条上的刺生生划出血痕。仓皇转身飞奔，我去找安，野葵花凌乱地撒了一地。

我疯乱的脚步惊扰了沉思的安，他诧异地抬头，我跪在他的面前，无声哽咽。倘若我能出声，我定会告诉他我满腔的爱恋，我不在乎他是否同样爱我，只要，他知道。

安急急地扶起我，却被我眼里的绝望吓到，“怎么了，妹妹？有人欺负你了吗？”他叫我妹妹，可我不要做他妹妹。

我扑进他的怀里，碎了心乱了发，这是第一次我靠他这么近，也是最后一次了，从此就让我凋零在安记忆的盲区里。

我收住泪水，我看着安，那张我愿意镶刻在发肤里的面容，如此的熟悉又陌生。轻袍缓带，英俊一如神诋。

看安的这一瞥，盲了今生的每一眼。我终于面露微笑，手指轻轻划过安的容颜，然后在他唇上印上炙热一吻，带着他温暖的气息飞奔出宫。我转身的瞬间，是无论谁也来不及的迅速。

你给我一段温暖，我就真的爱上你了。

我遇见安，这是怎样的一场劫数。我这样的爱，却如默剧一般，只能在不动声色中上演，排山倒海的始终只有我一个人。

我终于又看到了我的海了，那才是我安心所在，今夕何夕，我要为这段相逢受三世轮回的苦。

我走进海里。

六

这一世，我幻化成供人旋转的木马，与海洋不再相及。带着前世的记忆，我和众多的游艺玩具一起住在公园里。我的耳边常常响起孩子天真的笑声。

我是带人旋转的木马。音乐响起，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和安重逢。

现在安就站在我身边，他无邪地笑，他暖暖的小手伸过来，他说：“妈妈，这个木马是条蓝色的鱼哎。”

他终于爬上了我的背，前世的记忆一下把我击中　，那些伤那些痛还有那些温暖。四岁的安却早已不认得我，他说，小鱼木马，快跑。

我怀抱着安，开始奔驰，音乐响起：

拥有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　我是匹旋转木马身在这天堂

只为了满足孩子的梦想　爬到我背上就带你去翱翔

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忧伤　我也忘了自己是永远被锁上

不管我能够陪你有多长　至少能让你幻想与我飞翔

奔驰的木马　让你忘了伤　在这一个供应欢笑的天堂

看着他们的　羡慕眼光　不需放握在心上

旋转的木马　没有翅膀　但却能够带着你到处飞翔

音乐停下来你将离场　我也只能这样

我不停地旋转，就象五百年前在王者安前赤足跳的那支旋舞，我还能感觉那天赤足的痛感，五百年前，我不会言语，至少还会微笑，还能舞蹈，可今生我能做的只有旋转没有翅膀的飞翔。

安在我背上咯咯地笑，飘扬着他的快乐。这样也好，忧伤给我，快乐给你，陪你只一瞬。

音乐停止，安跳下来，他说，小鱼木马，再见。他转过身。我的身上还留着他的体温。

那日，我终于等到他，我是木马，他是四岁的小孩，在去留之间他微笑再见，在我们之间缺乏语言他听不见。他不回头，我也只能这样。

安，你我还有一世的约定。在来世里，我们还会相遇。那时候，请你记起我。

七

三个月后，XX日报的第二版，有条新闻：昨日午夜12时许，本市的儿童游乐场发生火灾，大量游乐设施被烧毁，所幸当时场内无游客，故无人员伤亡。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