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忆
与土地朝夕相伴的农民们头顶一片天,脚踏一方土,没有怨言,没有奢华的生活,他们有的只是默默无闻的劳作,真诚的祈祷田里的庄稼能够多丰收一点。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继续着土地里刨食的生活,但是生命正是因为卑微才更彰显顽强,正是因为无言才更体现生命的庄重。他们的思维里没有诗情画意的浪漫,也没有尔虞我诈的纠纷,有的只是无限的淳朴和善良,还有那一份心底的宁静……文章语言流畅,描写极其细腻,充满了浓浓的乡土气息,娓娓道来中已将农民的无奈和艰辛,坚韧和伟大体现的淋漓尽致!欣赏!
天色晚了,像有一块面纱,把明丽的面庞遮掩在上升起来的布满星火的夜色里。西边的丘陵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视野里蜿蜒了一下,消失了,大地渐渐冷却,沿着地面起了浸肤的凉意。无边的寂寞和凄清顺着荡荡河水从幽暝中漫延到脚下,发出了阵阵让人感到脆弱的哗响。一群白腹黑脊的鱼,在河水里吞吐一通,巡弋一通,夜色在他们的幽咽里变得更浓稠黯淡。心绪像一团尚未点燃的柴堆,待群星从遥远的天幕闪现了出来,把冷火般的光投到人间,待旷野里升起三堆,两堆的篝火,心绪就像在酒水的漫溢下腾起热意。
西岭上还有农人赶着驴子的吆喝声,分辨不清,那声喝回荡在田野的黑影里。此处,彼处,在渐渐微亮的朦胧中,看清树林,沟壑,农田,河流被分成浓淡不一明暗不同的墨色,杂乱无章的繁星演出般映耀在了天穹,不是看月亮的日子,搜遍天际,那月的影子仍是渺然无迹,这是属于星火的夜晚。在极其高远又无限延伸的天幕,仿佛有一种命运的主宰在无声无息的发布着指令。在辛勤的劳作中变得粗犷寡言豪饮的农人无暇观赏这头顶上的这一方蓝天和星子,他们在弯腰落脊,伸出双手在土地上抓取着用汗水结成的果实,这是最忙碌的季节,除了孩子,又有谁会消停在这玛瑙般璀璨起来的夜空中呢?
一块地,从头到尾的被翻作了出来,红薯秧堆积在一起,在潮露的夜色里开始散发出微微的酵意,有点果酸乍甜的味道。地面上白花花的发着光,红薯被闸刀切成了片自然摊晾在新翻开的土地上,女人听从了男人的吩咐收拾了杂什回家烧饭喂猪去了,男人兀自不肯离开土地,寻找着没有干完的活,直到觉得可以休息了,默默的坐下去,身边是一地硕大饱满的地瓜,他窸窸窣窣的从皱巴巴的口袋里掏出旱烟袋,沾满黑的手往烟锅里摁满辣辣的烟丝,那烟点着了,满满的一大口喷向空中,将一日的劳累也随之卸去,浑身的惬意像柔软的潮水漫了上来。农人的眼睛里望着丘陵下的村庄,灯火这里那里的闪烁着,光芒还不如星星来的亮。村子里的狗叫声响成一片,掺杂着马嘶驴叫,还有一种声音,就是推着木头独轮车从岭上往坡下的家里去,之歌,歌之,之歌,歌之——,极有韵律,配合着暗处的看不见的一双步履,那之歌歌之的韵律声里压上了重量,连那无形的步履也能感觉到粮食运行的力感。伴着辛劳,伴着喜悦,伴着酸涩的臭汗的味道,夜色里弥漫了沉重而又自觉的安然的祥和,没有人在土地之外再去乞求多余的什么收获,也许应该看看那田地的崁垄边在庄稼外开过的鲜艳的野花,然而除了不谙世事满腹快乐的少儿又有谁去喜滋滋的采摘了来,那些鲜花再美,也没有裹进粮仓里储存的道理。
从河道那边的路上返回来的农人已经不多,旷野间归拢到了虫鸣的寂静和淡漠里,只有那些运不回来的庄稼还留在田里。河水发出呼啦呼啦的喧哗,河水很浅,在水中牲口的粪便,掉落的花生秧,菜叶搅浑了水面,一辆辆满载粮食的的独轮车和驴马骡每日繁忙的从这里涉水往返。上游处依稀还有人用木杵捶打着衣服,又在河水里使劲的冲洗着,三下两下,濯洗干净,最后只剩下河面上透明的泡沫在夜色里向下游漂去,渐渐的没了踪影,连那人的影子也钻进了村子的胡同里了。
树林里藏满了无数的麻雀,这时悄悄的,风拂过叶片,像遥远的海浪在沙滩上。小鸟儿怕黑,在夜色里噤声住语,拥抱着它们的秋梦盖着各自的枝叶,偶尔一个挽着裤脚的农人赶了匹高大的骡子从林子里穿过去,冷不丁的大叫了下,只听见翅膀扇动的扑棱声带着惊吓和不安,那些鸟儿绝然没有胆量像白天里那样放胆聒噪。甚至还不如最后的秋蝉在夜幕下知了一声钻入了浩瀚的星空里去。
村子里的院墙普遍很矮,隔着墙垣上的稀疏的草叶,能看到这家或那家的半爿磨盘在院角里静默着。院子里杂乱无章,被鸡跳翻的干了的水桶,一堆横七竖八的树枝,被风吹乱的柴草,横在了门前的扁担,甚至一只碗,几个陶盆,主人在偏房里生着柴火,天气潮湿,柴总是很难升起,先是一阵阵的白烟,火仍是不够旺,主人被烟熏出了眼泪,低下头去鼓满了腮帮子去吹,火渐渐的亮了,红了,散乱的不可收拾的头发下的脸庞有了喜意,炖上吃的,猪圈里的猪在猛劲的用嘴巴拱着圈门,发出哕哕的咆哮声。饿了的不光是猪,还有忙碌了一天的人。在紧张的杂乱的气氛里,在深了的夜色里依旧停止不了这种劳累,然而没有怨言没有牢骚,埋着头安天知命的活着,有一点点的休歇,一点点的收获,便感到极大的快乐的满足。庭院里大人小孩互相吆喝,互相催促,像那炉膛里的旺旺的火焰,猛烈的炽热的盖过了天上那冷漠的星光。
那些人和牲口自生下来起,便离不开泥土离不开这一方的山陵林野。不管开始还是临终,都在那泥土里挣扎,蠕动,寻求着最后的生活。没有歌声,也没有叹息,沉默是普遍的唯一的表达方式。一只虫子在叶子里歇了,在露水里吟了,第二日便在阳光里翩翩的化舞为美丽的飞蝶,但他们不能,他们和黄土地紧密的纠连在一起,在风中,雨中,让背驼下去,直到和土地平行,最后在土地里安歇。结束了汗水的一生,无言的一生。
柴草。一垛垛堆积在墙角屋后的柴草,尽管烧不完,却作为一种象征慢慢的腐烂在那里,成为刺猬、鼬子、老鼠的巢穴。如果几棵高大古老的树木能称为一片林。那么这片林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很久。没有人走出,也很少有外人来到这僻静之地。紧挨着猪圈外面的,是一堆散发着臭味的猪粪,农人像珍惜其他财产一样的维护着这样的粪肥,不停的洒上一层土混合在一起,春一开始,独轮车便之歌歌之的响起,满坡的田地里倒满了粪肥,一锨锨的匀在了地里,直到绿色的庄稼茁壮的长出来,直到雨水稀释和饱和了这样的气息,最后是糅和了汗水的香气中结出来的饱满的籽粒。
这样卑微和无言的生命却是最顽强的,活到九十多岁的牛九爷大清早踩着露水去拾牛粪,再一步步的走到岭头的地里倒下。像那夕阳,微微的挪动,不会一时半时就从这个村子里人的视野里消失。那花白的胡子,浑浊的眼睛,金属般的皱纹,脱落的只剩一颗门牙的牙床,那哆嗦着缓慢的说出来的话语,都不如一个弯弓般的背影把夕阳的余晖射向土地那般深远,那般有力。
每一条路,每一块田,每一寸溪流,每一片注满风的树林,每一块磨去棱角的石子,都像每一个脚印那般从这里的清晨,走向那里的暮色。捧起一把褐黄色的带着贫瘠之象的沙土,久久的凝望,合着空气和光线,期翼着一棵高大而绿色的草从上面霍然站起,然后结出籽,结出果,结出一颗汗珠般浑圆的黄金般的粮食。
在星辰的下方,村庄是土地的都市。
在奔流的河水下面,是一道持久不息的熔浆。
在他们的眸影里,没有诗意的花朵,但充满诗意的花朵却开遍了每一条被开垦过了的山头。在他们的谛听里,没有秋虫的乐曲,但秋虫的乐曲却在他们疲惫的梦境里继续浅吟低唱。
夜色渐渐的深了,也渐渐的远了。渐渐的在心灵的舒惬里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可以安枕的梦,找到了一处可以泊舟的港湾。闪亮的星星愈加闪亮,那暗沉的静寂却愈加静寂。
终究还是回顾了去,从那幽邃的渺远的而又闪烁着的记忆里醒来,田地还是那样的田地,夜色还是那样的夜色,只是一切已经被远离了,被翻作了,被收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