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房屋和院落

前年，我和父亲一起回故乡省亲，在经过两天两夜的列车颠簸之后，我们回到了离别多年的故乡。然而当我和父亲一步一步走上那条崎岖的山间小路，走向那个熟悉的村子，走向那原本生活过的地方，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却压在心头，几乎让我们无法呼吸。村头的那棵老柳树已经不见了，那原本可以蓄水的池塘也干枯了，更让人心痛的是，那原本是我家的房屋和院落（已经卖给别人），四间瓦房已经被拆了两间，剩下的两间房屋也摇摇欲坠，屋檐下蛛网成片，窗户和门都积满灰尘，屋门紧锁，显然早已没有人居住了，房屋的院墙有一半也被拆除，只有那一半在风中瑟瑟发抖，似乎在对我和父亲诉说着多年来绵绵不尽的思念，以及那无情岁月的磨砺和雕刻。

这房屋和院落，原本是父亲和母亲一手盖起来的。那时候，父亲在外工作，家里只有两间小房屋，经常漏水，为了修房子，父亲连续两年都没有回家探亲，因为他每年只有一个月的探亲假，父亲把两年的假攒在一起，便可以回家住两个月。那年春天，父亲兴冲冲地回来，说要给我和母亲盖新房子住，母亲说时间恐怕来不及，可父亲注意已定，他说人家家里有男劳动力，屋子漏了修修补补可以，你们娘俩在家住着漏雨的房子不安全，我不放心。第二天他便和母亲一起到山里买了修房子的木料，接着便到乡里的信用社贷了款，请了工匠，买了水泥，沙子等，第三天便款待了村里的乡邻，希望村里人帮忙给我家修房子，并承诺会给帮忙的人付工钱。在父亲的承诺下，村里一下子来了近20个帮忙的人。由于在原基地上盖房子，我们借了邻居一间小屋住着，买来的材料也在露天放着，旧房子拆了后，父亲和母亲便就地搭了个草棚，白天可以歇脚，晚上则住在那里看管修房子的木料和砖瓦。在父亲和母亲的日夜操劳下，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我家原来那低矮的小土屋便换成了四间红砖瓦房。房子刚刚修好，还没有入住，父亲的探亲假已经到了。看着那拔地而起的新屋，父亲才满意地离开家乡。接下来，为了还清修房子的贷款，母亲在家养了两头猪，父亲工作在外地连续两年都没有回来探亲。他和母亲省吃俭用了两年多，才还清了贷款。父亲第三年回来，又张罗着给我们起院墙，母亲说不想折腾了，因为当时我家的房子在村上已经是最好的房子了，可父亲说还是修个院墙更安全些。父亲一辈子说一不二的，只要主意定了，什么事都要办到。母亲怕父亲操劳，毕竟他们两地生活，聚少离多，可父亲执意要干，说要让全村的人看看，因为他是在外挣工资的。在父亲的坚持下，我家又起了新院墙，第四年，父亲回来给我们买了电视，当时我们村只有我家有电视，一时间全村的人都对父亲和母亲都刮目相看。

我和母亲在新屋住了六个年头，谁也没想到，我们的户口会随着父亲落户嘉峪关。本来父亲和母亲是不愿把那辛辛苦苦盖起的房屋卖掉的，可是怕那房子经常没人住，时间长了万一漏雨没有人管，白白糟蹋了自己的心血。于是他们商量后，决定把房子卖掉，一来可以让房子经常有人住，不至于废弃，二来也有人照看那房子，免得自己挂念。房子最后卖给了我们村上一户人，那家男人在县城工作，女人和两个孩子在家务农。按道理这房子会有人住的，但不知怎么却变成了这般摸样。

看到那被废弃的房屋和院落，父亲的眼泪唰的掉了下来。他三步两步走到屋前，把手搭在院墙上，默默地凝视了好久好久，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轻轻地摇了摇头。爷爷奶奶的坟墓就在屋后的山脚，父亲和我在给爷爷奶奶烧纸钱的时候，才忍不住哭出了声。“爸，妈，我和霞娃回来看你了。我们没有地方落脚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号啕大哭。听到父亲的哭声，一位在后山坡干活的老邻居立刻放下锄头，当走进我们，认出是我和父亲时，他惊呆了。“是改名和霞娃回来了。走，先到家喝点水吧！”邻居李叔说着就一把拉过我和父亲的手，把我们请进他家。我和父亲来到李叔家，李婶见是我们，非常高兴，给我和父亲倒了水，又搬来小板凳，让我们坐下。父亲问李叔房子怎么被拆成这样，李叔才叹了一口气，向我和父亲讲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卖我家房子的那家人因为家事变故，才导致这房子成了这般摸样。听邻居李叔说，本来那家人卖我家的房子后，说是给大儿子卖的，但因为大儿子是抱养的（那女人婚后多年不育，在抱养了别人的孩子后，又生下了小儿子），后来两个儿子都要抢好房子住，大儿子相中了一个姑娘，可养父养母看不上，硬是不同意，说要是硬娶那姑娘，就不给他好房子住，那儿子便和父母闹僵了，说是借此事想把好房子留给小儿子，于是父子便闹上了法庭，本来可以调和的矛盾却更加加剧了，父子俩谁也不肯让步。最后父子决裂，法院进行财产分割，把他家原来那四间房子和买我家的房子一起进行分割，分给那孩子两间房屋。本来那家人只是想给儿子一个教训，其实心里还是愿意把房子给儿子的，只想让他给父母认个错。心想你不是要闹吗，现在闹的结果是只给你两间房子住，那知道那孩子一气之下，便动手拆了分给自己的两间房屋，领着媳妇把拆下来的东西拉回亲生父母那里，也不再回养父养母这里了，多年的父子情养育恩也就此中断了。儿子走了，家也散了，那家人心里痛，也就不再来看管这剩下的两间房子了，所以这原本是村中最漂亮最气派的房子便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了。

父亲实在没有想到，这原本倾注了他和母亲心血和汗水的房屋竟然成了这般模样。在往回走的路上，父亲不住地喃喃自语。“可惜了这房子，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留着……”见父亲心痛成这样，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一遍遍地安慰父亲。如今，每次一想起那房子，父亲的表情仍然很复杂。

那废弃的房屋和院落，是父亲心头最痛的一块伤疤，也是父亲今生永远的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