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人生

雾，昨夜悄然来到人世间，静静地笼罩着我们这个睡熟了的城市。已经整整一夜了，然而，它还是乐不思蜀。清晨起来，人们惊奇地发现，整个城市里的楼房，或大或小，或高或矮，或近或远几乎全部倒潜在雾海里，好似一艘艘气势恢弘的军舰，又好似一只只昂贵华丽的游轮，也好似一片片飘摇不定的打渔船。一轮冉冉升起的冬日，刚刚睁开惺忪的双眼，红红的，开始了在雾海浪间里的升腾、漫游。

休息了一夜的人们，比太阳起得还早，尘事，就在这清晨的浓雾柔光里张罗开来，人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繁忙。

丈夫的外甥女踏过乡间的小路，顶着满头的晨雾不期而至，我感到很惊诧。她的女儿不是才满一周岁吗？好像刚断奶。怎么这会儿跑来？吃过早饭，她向我娓娓道来，她说：“她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每月可挣三千多元，刨除房租水电生活费还能剩一些，可供她们母女家用。可是，快过年了，偏偏这个时侯又被裁了员”。焦急万分的她一狠心就把孩子丢给婆婆，跑到舅舅家，想到城里找一点事做。看到她难过的样子，我也很着急，真想帮帮她，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雾，慢慢在升腾，太阳由橘红渐渐转为明亮，城市露出了它的真实的面目。为了帮助外甥女找到合适的事情，我独自在城市的街头四处转悠。商场门口，学校旁边，公共汽车站牌后面，有着许多的小生意者，他们大都来自于农村，有卖烧饼的，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羊肉串的，有卖煮鸡蛋的，还有卖早餐的.......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很是感动。这样一群外乡人，在城市这个陌生的地方，或许是为了养家糊口，或许是为了在家乡竖起楼房，或许是为了供养孩子上学，或许是为了家中生病的亲人，也或许是为了他们心中的梦想。此刻，他们在城市里做着最艰苦的行当，没有固定摊位，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餐风沐雨，披星戴月。在我的记忆力，每当遇到城市街头整顿时，他们老远就会认出城管人员开着的车，就会像兔子一样地四处逃散。可是，看似撤退的他们，双眼却始终盯着那一帮管理者，就像当年的游击战，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作战”中，这群人个个练就了一双金睛火眼，个个练就了两只飞毛腿。

很多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倒霉的人，他们可能只顾去招呼生意去了，而没来得及逃跑，或者是根本就跑不动了。

记得几年前，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菜场门口帮人擦皮鞋，为了照顾她的生意，每一次买菜时路过她那里，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停下来请她帮忙。有一天，我擦完了皮鞋，买好了菜疾步往家里赶，忽听后面传来一阵狠狠的训斥声和苦苦的哀求声，彷佛有一股寒流正穿透我的脊背，让人猛然颤抖。我不由自主地驻足回望，一看是那个老太太，刚刚给我擦过皮鞋的老太太。此刻，正死死地抱住她的那把给客人擦鞋时，让客人们安坐的而且已经很旧了的钢制折叠椅子，双腿跪在地下和城管执法者争夺着。我想，那把旧椅子对于我对于你也许会不屑一顾，而对于她则是求生的全部。路边的大卡车上已经没收了许多“游击者”的谋生工具。有铁锅，有火炉，有推车……工商执法者把这些东西随意往车上一丢，一旁的初始拥有者则心如火焚，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赚钱工具变为“破烂”。他们眼里分明写着：今天怎么办？明天怎么办？后天又该怎么办？几个男人慑于执法者的威严，伤心而又无奈地叹着气走开了。然而，那个勇敢的老太太，却抱着自己的心爱东西就是死活不松手。我的心也跟着眼前所发生的悲剧七上八下，忍不住上前为老太太说了几句求情话。可是，工商人员把我抢白了几句，我虽有些不舒服，然而想想也是。此时，他们是在完成自己的本职的工作，是在维护城市街头的秩序和安宁，是在保持城市的美貌和清洁，也是为了城市居民的舒适生活而不得已而为之。

老太太就这样跪在潮湿的街面上，停止了哀求，紧紧关闭着自己的那双打满皱折的眼帘，同时，那张写满沧桑的老脸和布满裂纹的粗手一并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心爱的椅子久久不放松。她，是对这把谋生的旧椅子情有独钟？还是对不公平的生活无声地抗议？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痛苦于我的无能为力，痛苦于老人的无援无助。时间彷佛凝固，老人和执法者还在僵持着，僵持着。过了一会，大概看到老太太的年纪较大，大概也畏惧老人的顽强，最后他们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放了她一马。我好一阵感动，眼泪竟控制不住落了下来，为执法者，更为坚强的太太。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而今城市的街头到处都是小商小贩，几乎成倍数的日益增多，人来人往的地方简直是热火朝天。人们顺手买来一串糖葫芦，啃一口糯玉米，秤一包炒板栗，闻一闻羊肉串的美味，陶醉在逛街游玩之中，方便在匆忙上班途中，其乐融融。平日里由于我们养尊处优，这一群散落在城市街头，外来谋生者的命运也没多去关注，城市的悄然变化也没太在意。这一次外甥女的困境，让我又一次地把目光投向这群生活在最底层的小人物。忽然发现，这些昔日里“灰头土脸”的小商贩，现在做起生意来怎么这样地坦坦荡荡，大大方方？怎么不像从前那样整天地提心吊胆，像做贼似的？怎么不见了过去的城管人员威武的大“搜查”？我感到很是纳闷，想去探究其原因，也是想给外甥女参考一个合适的地方摆个地摊什么的。可是，又不好冒昧地询问做生意者，一是怕耽误别人时间，二是怕别人不告诉我真相。就这样走走看看，看看走走，时间已过了半天。临近中午，发现商场门前的人行道路旁，有一个卖佐料的男士正张罗着生意，我装着一边买他的香料，一边向他打听我心中的疑惑。他说：“现在宽松多了，做生意的人也多了，没有人干涉我们做买卖，像我们这种本钱少的商贩租不起商铺，只能在这些临时的随机的地方谋生，当然，也没人收取管理费。偶尔遇到大检查，也会有人和颜悦色地劝他们暂时离开，再没有人粗暴地捣毁或者没收我们的东西了”。

噢，我明白了，现在国家讲究以人为本，提倡文明执法，努力营造和谐社会。而这次无意间的寻访，在街头简陋的摊位上，在这群弱势群体的笑脸里，我已然看到了一朵朵宛若观音菩萨的慈悲圣洁的菩提花！温馨着你，温馨着我，也温馨着他。

为了表示对他的谢意，我买了他十五元钱的货，虽然我也许用不上。临走时，他好心地告诉我，“想做生意的话，早上就要起早点儿来占位子，不然，就没地方了”。

“谢谢您”！我为他的真诚善良而感动。

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不时地闪现出几年前，那个老太太跪在街头湿地上的那一幕。同时，我又十分地欣慰，我们的社会进步了许多，宽容了许多，和谐了许多，人性了许多。事实证明，城市的管理不能因噎废食，应该这样因势利导。这些小商贩顺应了经济改革的潮流，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产物。正如居白居易描写的一首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啊，他们的存在不仅没有破坏城市的美观，而且还构成了一道别具韵味的风景线。他们和我们，有着一样的人格，一样的尊严。只是，命运的安排让他们在世俗的世界里，地位卑微，生活贫穷。可是，他们就像石缝里的凄凄小草那样，乐观地向上生长着，尽管艰难，甚至有些屈辱，但顽强的生命力着实让人钦佩和敬仰。何况，时空在不停地流转，命运也会时常发生改变。今天的摆地摊者，说不定就是明日的大企业家，或者成功者。也许今天，他们在人生的雾海里，划着飘摇不定的小渔船，而明天他们可能会开着豪华的“汽轮”或威武的“军舰”。即使开不了“汽轮”和“军舰”，他们的生存环境能和生活质量也会有很大地改观。只要心中有一轮晨雾中的太阳，只要菩提莲花永远盛开着。基于这种理念，当金融危机席卷全球时，一些大学生也纷纷加入了小商小贩的行列。“自主创业，自谋生路”，成了当今年轻人的生活信念。锻炼体力，锤炼心智，为将来扬帆起航时刻准备着。

“社会在进步，观念在更新，慈悲之心在普及”。回到家中我兴高采烈地和丈夫谈论着我发现的、并悟到的这一切，心情极为地舒畅。建议外甥女也去摆摊，或烧烤，或卖馒头。为此，连续几个晚上，我领着她到处考察。可是，离过年越来越近了，从头做起时间有些紧张，加之又没有经验，她还是感到有些茫然。

外甥女失落地走了，家里来信说孩子太小离不开她。望着她渐去渐远的瘦弱背影慢慢消失在又一个晨雾里，我感到惆怅和不安。她多像一片小舟飘泊在生活的雾浪里，摇摆无助啊。不知道她心中是否有晨光？不知她是否看到了那一朵朵圣神高尚的菩提莲花？

凝望着眼前迷茫的晨雾，凝望着雾浪上闪烁的阳光，凝望着时隐时现于雾海晨日里的“军舰”、“游轮”、和“小舟”，我尤其怀念那位顽强的老太太……

2009年12月15日晚11点45分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