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秦腔情结
就如鲁迅先生笔下的《社戏》,童年的某些东西总是会给自己打下深深的烙印,并从中得到诸多乐趣。文章之于秦腔,也有着一种入微的情感纠结。
生活在新时代的我,却喜欢秦腔,这无疑让很多人不解。都说秦腔是给老年人消遣解闷的,年轻人没有几个会喜欢这种曲调,可我偏偏固执地对它情有独衷。每逢周末,我总忘不了收看陕西卫视播放的《秦之声》栏目,这个习惯雷打不动。我的秦腔情结,还要从小时候说起。
童年的记忆是最深刻,也是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虽然那个年代里,饥饿和贫穷常常伴随着我们,但瞬间的快乐却能够让我们这些生活在农村的孩子们欢呼雀跃。尽管村子里常年四季都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沉默不语。但后山上只要响起忙伯伯那嘹亮高亢的秦腔,还有那如泣如诉的板胡声,整个村子都活跃起来。那时侯山里没有广播,没有电灯,更没有娱乐设施,山里人一年四季都在山坡地里忙碌着,谁家要是有个收音机,能收听到正规的秦腔,就是最富有的了。当然,在我们村里,收音机是不具备条件的,但因为有忙伯伯,我们总能找到一些快乐的影子。只要他在后山把那板胡一拉,再吼上那么几嗓子,唱上几句秦腔,那时而激扬,时而凄婉的音腔便会令冰冷而坚硬的西北风温柔起来,也让我们的心在漠然中鲜活起来。因此我们都称忙伯伯是“广播电台”。忙伯伯很瘦,个头也不高,但人很精神。他平时总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态度很温和,脾气也好,说话声音也不大,单从表面看,谁也不会把他和那嘹亮粗旷的秦腔联系在一起。忙伯伯喜欢唱秦腔,但在家里他是一句都不敢唱的,因为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老婆,他只要刚一碰板胡,还没唱上一句,她准会照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接着便是一通不堪入耳的漫骂。骂他懒,骂他疯,骂他不务正业,骂得唾沫星子乱飞,骂得家里鸡飞狗跳。忙伯伯怕老婆,但又舍不下秦腔,每天不唱几句嗓子就痒痒。家里没有空间容得下他的秦腔,他便把自己的“戏台”搬到了后山上。他家在后山正好有一大片山地,忙伯伯一到后山干活,就操着浓重的嗓子吼唱起来,一会是《三娘教子》,一会是《三对面》,一会又是《二进宫》,他自己是唱了小生,唱旦角,唱了老生唱花脸,唱得酣畅淋漓,唱得扬眉吐气,唱得整个村子都在颤抖。
小时候我是个戏迷,也是个故事迷,每逢我和邻家姐姐一块到后山上去割猪草时,总要缠着忙伯伯讲秦腔故事。忙伯伯便一边干农活一边给我们讲故事,讲《杀狗劝妻》,讲《周仁回府》,讲《三击掌》……讲到动情处,便放开喉咙唱上那么一段子,起初我对秦腔还不是很了解,只觉得秦腔中的故事很精彩,但听忙伯伯讲多了,对秦腔中的人物便有了一些认识。后来临村有了戏班子,唱戏的都是从各村抽去的人,当然忙伯伯也被抽去当演员了。后来每到过年期间,我们都能看上几场秦腔,忙伯伯知道我喜欢秦腔,怕人多挤着我,每次都让母亲把我送到后台,然后安排我紧挨着戏台边那些乐手坐着。我在忙伯伯的照顾下,津津有味地欣赏了戏台上的生动表演。那白脸的曹操,花脸的张飞,长枪赵云,大刀关羽,还有那背雁翎的穆桂英,戴纱帽的包青天……他们的表演让我真正认识了秦腔,也从此和秦腔结下了不解之缘。
那年,县剧团演出,为了看秦腔,我嚷着母亲带我去看,母亲说县城太远,晚上回来路不好走,不带我去。我就去找忙伯伯,忙伯伯一听,便对母亲说,他带我去,晚上回来我要是走不动,他背我走,母亲只好答应一起去。于是我们便和村上一些戏迷,一路说笑着去赶戏场,夜里回来实在走不动,忙伯伯就背我走一段路,等到走回家,我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可第二天还要嚷着去看戏。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在儿童节要表演节目,因为我平时爱唱爱跳,受忙伯伯的影响,总爱哼唱几句秦腔,加之一直担任班里的文体委员,自然被老师选上了。节目是《劳动欢歌》,演的是一对给田里施肥的兄妹,戏词是老师编写的,为了能演好这个小节目,老师请忙伯伯给我们拉板胡,并指导我和另外一位男生的唱腔,音色和节奏。(男)春光明媚天气暖,(女)我兄妹劳动喜开颜,(男)责任田里显神通,(女)誓夺棉花高产田……这个小节目让我第一次过了秦腔隐,此后我对秦腔的热爱更是有增无减。
现在,再也不用赶场看戏了,坐在家里,打开电视就可以收看,买盘磁带或光碟,就可以享受到音色纯正的秦声了,可每当熟悉的板胡声响起,我的心便隐隐地痛起来,那戏里戏外的世界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过去,想起快乐的童年,想起忙伯伯,还有那赶戏场的日子。
秦腔,在那个年代里,充实了我生活的空间。让我在周围沉闷的气氛里,寻觅到了一种朴素的声音,这粗旷豪放的声音,像黄土高坡上凶猛凌厉的西北风一样,夹杂着滚滚风尘激荡在我记忆的天空,那么淳朴,那么直率,那么豪放。在那一声声呐喊里,我听到了中国文化的脉搏,感受到了华夏文明的呼吸和心跳,那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秦声,一次次将我带进了远古时代,带进了旌旗猎猎,刀剑森森,鼓乐争鸣,人马喧嘶的边关战场。
我爱秦腔,愿秦腔的生命和艺术在高亢和激扬中乘风破浪,扬帆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