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
十四年前,慈爱的祖母仙逝,留给亲人无限悲痛。春夏秋冬轮回,又是寒风凛冽的十二月,亲切的祖母又回到记忆里。伸出温暖的手,温暖的怀抱犹在身边。祖母永远活在亲人心里面!
每当到了年尾的十二月,迎着凛冽的寒风,漫步于旋转着舞姿翩翩而至的雪花中,我平静的心湖总像投入了一块鹅卵石,水波荡漾处,有伤痛涌动,有幸福蔓延。这一切缘于永别了的祖母,十四年前的十二月,祖母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今悉数这漫漫的十四年,恍然间祖母离开我们的情景竟如昨日一般。
1995年12月12日
瑟瑟的寒风无情地吹荡着高高悬挂的黑色挽幛,传来“扑棱棱”的声音扣人心弦。挽幛中间的灵牌上写着“郭府吴氏老太君享年八十二岁”。
我的祖母其实应该正满八十岁的,只是本地的风俗,人去极乐世界,天加一岁,地加一岁……”
祖母走了。她走的时候,依然用了平日里最温柔的语调:“我要走了,给我穿衣。”那一瞬间,父亲和叔叔们扑了过去,伏在她的身旁,悲哀而痛苦地叫着:“妈!”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们,此时就如一群无助的孩子,他们苍老的恸哭声,一下子让我的泪如泉涌。突然间,从未长大的我好像理解了死亡的含义。我冲过去用手紧紧地抓住祖母,试图从死神的手中把她夺回来,可我的努力是徒劳的。她的体温在迅速下降,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离死别。我体会到一种心酸,一种人类对自然法则无可奈何的心酸。祖母就在我的手中越走越远,凌晨三点十五分,头冲西躺,身穿新衣,脚蹬绣花鞋的祖母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父亲和两个叔叔抬来了小屋里摆放粮食的春凳,把祖母停放好。身为长子的父亲,这才打开堂屋的正门,双脚踏上门槛,双手扳住门框的上沿,颤颤巍巍地哭喊道:“妈,儿子送你上路了,你要慢走!”仿佛祖母的灵魂真的穿越了堂屋,悬浮于空中和我们作别。所有的人全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邻居们听到了动静,纷纷起床,过来吊唁。
人越来越多,账房的、扎棂的、送信的、扯布的,一批又一批的人进进出出。唯有我,静静地坐到祖母的身旁,掀开附在她脸上的布帘,仔细端详着十几年来给我关怀、照顾、体贴、宠爱的祖母!她的核桃纹早已展开,脸上光溜溜的,没有一丝褶皱。都说死人的面孔是可怕的,我的祖母竟如熟睡般的安详。我伸手抚过去,刺骨的冰凉告诉我,祖母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和我说一句话,让我撒一次娇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记忆中的祖母是一位慈祥而具有幽默感的老人。终年累月总是一袭的黑衣。上身扁襟的中式长袄,下身是肥腿的民裆裤,脚踝处用长长的绑带扎紧,“三寸金莲”上蹬着一双尖尖的小黑鞋。祖母有先天的眼疾,不太讲卫生。十几年里从未看她洗过澡,衣服也是脏脏的,褂子的前胸被尘土和油腻打得亮亮的,人还未走近,就会有一种怪怪的味道传来。小时候的我从未嫌弃过祖母,反而喜欢赖在她怪味的怀里。那时每次去祖母家,总喜欢看她的“三寸金莲”,祖母当然不愿给人看的,可是又拗不过我,只好嘟囔着脱掉袜子。眼前出现的是一双畸形的小脚,大脚趾尖尖的突出向前,其余四趾都跪趴在脚心下,整只脚小小的尖尖的,像极了我们农村里锄菜用的刀子。我常常想,把脚裹成这个样子,那是怎样的一种疼痛啊!想到忘我时,就忍不住抚上祖母的“金莲”,追问:“还疼吗?”祖母慈爱地注视着我说:“傻孩子,已经七十多年了,怎么还会痛呢?”这时的祖母就会沉浸在儿时的回忆中,不由自主地讲起她的祖母给她裹脚的故事。每到故事的结尾,祖母都会摸着我的头发说:“燕子,你们生在了一个好年代,不需要那长长的裹脚布缠足,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哪像我呀,踩一个烂筐子烧柴火都会崴脚呢?”
现在想来,小时候的我固执的气人,从未想过每次的“金莲窥视”可能会给祖母带来痛苦的回忆,只是考虑到自己的意愿,我是自私和野蛮的,祖母总是用一颗宽容的心接纳我,从没有埋怨过我一次。
祖母没有上过一天学,也不识的一个字,可是肚子里的故事却很多。我想这可能与她的出身有关吧!听说祖母本是一个大家族的女儿,她们吴府几代从举人到秀才出了好几个。祖母的姑姑还是清朝第一所女子学校毕业的,家族里人人都是才气纵横的,唯独祖母由于先天的眼疾无法读书,不过毕竟遗传了他们的基因吧,祖母的故事总是最精彩的。说起故事,在我们乡下叫“瞎话”。我最喜欢的瞎话,一个是《尖子和傻子》,一个是《狼马猴》。每次当我把小手放到祖母那温暖的大掌中,故事就算开始了。祖母讲得绘声绘色,我的身体会情不自禁的随着祖母的节拍摇晃,一个讲过上百次的故事,却依旧让我听的津津有味,祖母是颇有才气和表演天赋的。
那时,我也很羡慕祖母的满头银发,碰巧看了一本小人书叫《白发魔女》,于是非要祖母散开她的发髻。随着祖母拿掉簪子的动作,满头的银发倾斜下来,直达腰际。我想书中练霓裳的样子也不过如此吧,就舍不得祖母再挽起。为了拖延时间,找借口给她梳头,可惜只会麻花辫和马尾辫两种。梳完造型后,觉得怪怪的,就前看后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笑得躺倒在祖母的炕席上。祖母看我笑得打滚,脸上装得很严肃,要我拿下柜子上的镜子给她照。她认真地检查完新发型,就说三个字:“捣蛋鬼”,也扑哧一声笑出来。
祖孙两人,一个四角八叉地躺着,一个如菩萨般盘腿坐着,咯咯咯笑个不停!
天生眼疾的祖母真的能看到她的新发型吗?可能吧,因为只要有爱,我们的眼睛就会变得明亮。
我上小学了,父母没有时间为我做饭,中午就常常去祖母家里。每当在刺骨的寒风中小跑回来,祖母的屋子里总有一盆热烘烘的炭灰等待着我。放下书包,把冻得通红的小手放到炭灰上烤一烤,那阵阵的暖流就顺着手指的血脉融入全身的各个角落。知道炭盆里还有一个喷香的烤红薯,我总是急不可耐的拿火钳去翻找。这时,祖母会用宠溺的眼光看着我,再用她温暖的大手握住我稍有热度的小手,说道:“不行,还得再烤会儿!”
我撅着嘴,表面无法拒绝祖母温柔的请求,实际内心笑得合不拢嘴,在祖母身边我好温暖,好幸福!
而今这一切都将远逝。我望着静静停放着的祖母,好希望时间能够就此打住。我能感觉到她在另一个世界是孤独和寂寞的,好想最后再陪陪她。可是时间不会等我,灵车来了,送葬的人面无表情地抬起祖母大步向外走去。我歇斯底里地追赶着他们的队伍,又踢又打。邻家的二哥抱住疯狂的我,一下子把我塞进汽车里,拉上了车门。我眼睁睁地看到他们拉出车箱下边的一个铁盒,把祖母放上去,又咣当一下推了进去。一瞬间,我的心好像没有了!除了嚎啕痛哭,什么也不会做!
祖母就这样去了,如今一别已经是十四个春秋。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时间越久,影像越清。尤其是寒风凛冽的十二月,越加让我怀念祖母那亲切的气息,温暖的怀抱。我知道祖母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她会永远活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