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望着远处泛绿的树林，聆听着窗外沥沥下着的细雨，啊！清明节要到了，该是我们祭奠母亲的日子了，虽然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20个年头了，但是，在我的心里，母亲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我们。记得母亲病重住院期间，主治医生是这样对我们家人说的：“准备后事吧，无救了，心力交瘁”。于是我们做儿女的都放声大哭了。

母亲一生含辛茹苦，忍辱负重，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幸福生活，呕心沥血、操劳终生。母亲用她孱弱的身躯养育了我们9个子女，在那艰难的年代里，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工作，生活状况异常贫困，就是能让我们9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长大成人都是个难事，不要说让我们每个孩子都能吃饱穿暖、上学读书，然后是顺利地参加工作，就是在那样的艰苦环境下，是何等不易，可想而知。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什么生活用品都是凭票供应，口粮更是珍贵，我们几个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张大嘴就象一个“无底洞”一样，平时吃的菜肴又没有什么荤腥，就是上顿下顿的大馇子就咸菜，要想变个花样，就是大饼子就咸菜。就是这样的饭菜还不能敞开了吃，几碗饭下去，只能吃个半饱，还总是吃不饱的感觉，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母亲看到这些，急在心里，就让父亲托人从粮库里买些“落地粮”外，还把每年家里供应的不多的细粮（白面）托人兑换成粗粮，好让我们吃个饱饭，而母亲却总是吃菜粥（就是一半菜叶一半玉米面做的粥）。弄得全家人都与母亲“抢”菜粥吃，因为母亲不让我们与她一起吃菜粥，所以全家人就都不吃饭了，直到母亲不再做吃菜粥，大家才又肯吃饭。母亲总是这样，家里剩的发馊的饭菜从来舍不得扔掉，一看好点的菜饭少了就说不喜欢吃，当我们吃过后，她又要再遛一遍才肯倒掉。我们不让母亲吃发酸、变质的饭菜，她就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用热水骰几遍偷偷吃掉，为此父亲和我们做儿女的没少与母亲吵，直到我们孩子都参加工作了，家里经济状况得到好转后，母亲才不再吃剩的饭菜了。每到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亲戚、客人，难免要做一些鸡、鱼什么的好的菜肴，母亲从来都不与我们一起上桌吃饭，亲戚、客人招呼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候，母亲就说还在忙，你们先吃好了，一直忙到客人和家里的所有人都吃完了，才肯收拾完桌子在厨房吃我们剩下的残羹冷炙。如果客人先前走了，就只剩家里人的话，我们就一定让母亲与我们一同吃饭，可是，母亲就只拣一些鸡头、鱼头和一些我们啃了一半的骨头什么的吃，我们都给母亲夹鸡肉、鱼肉……，母亲总是和我们激眼，又都夹回盆里，还对我们急眼说：“我不喜欢吃、不喜欢吃的，告诉你们，谁再给我夹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说完就又夹个鱼头放在自己的碗里，一边专心致志地拆解着一边说：“我就喜欢吃这样的鱼头，鸡头什么的，好吃！”其实，所谓的鱼头、鸡头什么的早已经被我们几个不董事的孩童都吃过一遍了，实在没有什么肉可以吃了，现在想起来好心酸。

我们还小的时候，母亲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时候，从来都不肯吱声，硬撑着。到了晚年的时景，这些在年轻的时候留下的病症就时有发作，每次都是在痛苦的呻吟后被家人发现，才硬送到医院去治疗的。每次去住院都不肯多住些时日，这倒不是仅仅怕花钱的事情了，是怕给家人增加麻烦，影响我们儿女工作，身体稍有好转就急着出院，不顾医生的一再叮嘱：“要多巩固些日子，才能彻底查清病症，以便彻底治疗好，治疗一次要彻底。”亲戚朋友们也都极力地劝阻母亲，不让她急着出院，都连哄带骗的逗母亲开心，我的哥哥、姐姐们更是竭尽全力，这时候爸爸也来哄妈妈说：“你快老实住着吧，家里有我呢，你就少操点心不行吗，好好安心养病吧，现在我们儿女都参加工作了，家里条件多好啊，你不想多享几年福呀！我们可都想让你多活几年呀！你看，每到逢年过节的多热闹，咱们自己家人就要放上三桌啊！儿孙满堂的就少了你老东西怎么得了，这年、节的怎么过呀！”母亲听完笑了，也就不张罗急着出院了。可嘴上总是说：“好了，好了，回家养养就好了，在这里住院，你们还要来回跑，又费钱又耽误工作的。”。由于年轻时母亲劳累过度，病情较为复杂，已经不是单一的病症了，身体很糟糕，这就需要每年都要住院治疗二个月左右才能平安度过一年。

母亲一生没有什么文化，只会识得一些简单的很少的文字，诸如我们家人的名字和那时候比较流行的革命口号象什么毛主席万岁、革命传统、衷心、文化大革命……等等，可母亲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深明大义、善解人意的人。记得，76年唐山大地震的时候，适逢我父亲公出，几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杳无音信，真是急煞个人。父亲的单位和我们居住的大院里象开锅一样议论纷纷，一时间，慰问和关心的人络绎不绝，许多好心的人还流下许多热泪，母亲也很激动，眼圈红红的，可是，母亲却又异常地镇静，丝毫没有表现出悲伤、慌乱的样子，反倒宽慰起前来慰问的街坊和厂里的领导来，家里的生活秩序井然有序，也没有一天没让我们几个孩子吃早饭就上学去。后来，我们都长大参加工作了，才听母亲说起：“你们知道什么，你爸没了，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一哭，你们这些毛孩子还不六神无主了，这一大家子人怎么过呀，可是，当你们上学走了，我的精神都要崩溃了，眼泪都哭干了……”

唐山大地震的时候，通讯不象现在这样发达，加上所有通讯设施都遭到了严重破坏，一时难以恢复，再有国家防止骚乱，也刻意封锁消息，除了能从广播里知道一点点消息外，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听别人说：“整个城市都夷为平地了，人死老了……没有多少活的人了。”，这可急坏了父亲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们，领导三天两头就要来家里作安抚和慰问工作，生怕母亲到单位去闹。每次来都问母亲有什么要求，并承诺，要给我父亲按“以身殉职”待遇，家里18岁以上的子女都安排到“国营”单位去工作，每月给母亲多少多少生活费，母亲听后总是说：“领导不要太费心了，你们也很不容易的，他爸出差是为工作不假，也是他应该做的，谁成想正赶上大地震，也不是谁有意的，那就是他的命了。你们领导工作都很忙，就不要总跑了，别的也不需要什么，就按政策让一个孩子接他爸爸的班就行了，剩下的困难我们想办法克服好了。”领导听后都很感动，直说母亲深明大义，并表示一定会做好“善后工作”。其实，其间也有许多好心的街坊和亲戚，怕母亲是一个家庭妇女不懂国家政策、法规，没有主见而吃亏，主动要陪着母亲到父亲单位找领导去闹、要条件，都被母亲婉言地谢绝了。母亲常说：“人，要有志气，不能总是依靠别人照顾而活着，即使闹着单位给赔偿多少多少钱，也换不回你爸爸，花着也心酸，那样也不仗义。”

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也不知道在期盼中度过多少时日，直到有一天，已经习惯了站在我家后窗向马路上张望的母亲，突然忘情地大喊起来：“快，快看，你们快看，那个背兜子的人好像你爸爸，……”，开始我们以为母亲由于太思念父亲而产生幻觉了，就争先恐后地把一张张小脸贴向不大的小窗玻璃上，透过稠密的雨丝，努力地睁大眼睛，旋即，爆发出“爸爸、爸爸、是爸爸……”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唤飘出窗口，在空落的雨巷中回荡。正是父亲，空落落的马路上，只有父亲一个人，雨下的正急，他浑身早已经被雨水湿透，背个挎包正走在大雨滂沱中，每走一步就要抬头看看我们住的房子，父亲听到我们的喊声，一边向我们摇手一边答应着，雨太大，听不到父亲说什么，但见脚步更快了。当我们再回头召唤母亲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瘫倒在地上了，不省人事。家人和街坊又是抹胸口又是掐人中的一阵忙活，好半天母亲才苏醒过来，当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站在面前的父亲时，嘴中还叨咕着说：“是你回来了？是真的吗？他爸……”。后来我想，或许正是由于母亲的坚强和深明大义，感动了上苍，才让父亲能在这样大的天灾中大难不死，活生生地从废墟中爬出来，与母亲和家人团聚，简直是个奇迹。据母亲后来回忆，当我们都去上班、上学的时候，她就整天地站在我家的后窗口向外张望，看看能不能看到你爸爸突然出现，就一边哭一边期待着奇迹的来临，其实在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根本想到你爸爸真会活着回来。你们想想，那么大的灾难有几个人能“死里逃生，幸免于难”呢，那得积多大的德呀！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老天不负有心人啊！终于盼来了奇迹的出现，能不激动吗。

母亲操劳一生，刚强一世，从来不想做一个拖累家人和社会的人。母亲没有工作，也不识文断字，是一个典型的家庭妇女，更是一个贤妻良母，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却知道怎么样用自己平淡无奇的一生，默默无闻的行动和陈规墨守的道德情操，来潜移默化地教育我们孩子做一个对社会、家庭负责的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益处的人。

我一出生就隐约地感觉到，母亲的一生仿佛天然地与家务活绑在了一起，无论是在酷热难挡的夏天还是雪花飘飞的冬季，也无论是阳光灿烂的白天还是繁星漫天、残月西坠的夜晚，屋里院内总能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有时候我们孩子睡了一觉醒来，看到母亲在昏黄的电灯下纳鞋底，等我们又睡过一觉醒来，东方已经微微泛白，母亲还在纳鞋底，这样的日日夜夜一直持续到我上高中。我上小学的时候，老师了解到我家里比较困难，怕我由于缴学费而发愁影响学习成绩，就特别照顾我，每次开学的时候，都主动告诉我只要去街道开一个证明就可以勉缴学杂费的。我回家向母亲说，母亲非常认真地说：“告诉你们老师，家长非常感谢老师，学费留给更困难的同学免吧，还有比我们家更困难的，好在我们还能吃饱穿暖的，但是需要晚几天交，希望老师谅解。咱家上学的多，一起拿不出来那么多钱，一定和老师好好说啊！过两天一定缴齐的，谢谢老师了。”这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妇女对社会责任感的全面理解和诠释。以至于，这样的朴素、高尚的思想一直激励着我们的成长。

母亲一生平和、善良，天赐一副娇小的身躯，皮肤白皙，发鬓乌黑油亮，眼睛大而明亮，宛若一个温文婉约的江南大家的闺秀，命运却坎坷多侔。夏天晚饭后，父母和我们在自家院子里喝茶纳凉的时候，父亲常常与母亲开玩笑说：“哈哈，老伙计，你真是一个小姐身子，丫鬟的命，为了这一大家子人的生活没少吃苦。”这时候，母亲就要笑呵呵地反说道：“我不管，你会做吃的、穿的……”，父亲就不说话了，一个劲地说：“那是、那是啊！”又把脸转向我们小孩子：“要是没有你妈，你们就吃大苦了，到老的时候，你们不养我也要把你妈伺候好。”说完就张开大嘴乐个不停。母亲从来没有因为我们的拖累而说过半句怨言，用她的坚强、善良、大度的胸怀感染着我们家人和周围的每一个人。母亲年轻的时候，原本在河北老家有一个家庭，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过上一年好日子，就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前夫在留下一对孤苦伶仃的妻子、女儿后，就因病匆匆地离开人世了。可怜的母亲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答，在料理完后事就搬回到了不远的娘家。总住在娘家也不是回事情，不能就这样成为娘家的包袱，在孩子三、四岁的光景上，毅然决然地孤身一人，领着刚刚学会走路，还在牙牙学语的女儿踏上了“创关东”之路。后来据母亲和姐姐的回忆，是靠母亲一路乞讨才得以活下来，就这样母亲在“逃荒”的路上，与我父亲“同病相怜”喜结连理。此后，才有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

母亲生性文静、朴实，不喜欢凑热闹，不喜欢与他人一起议论一些别人家不喜欢听的话题，不论是谁都很难看到母亲与其他多人一起说说闹闹地，偶尔和街坊邻居聊聊天还是有的，也只不过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嗑而已，所以母亲在左邻右舍中有很高的声誉和较好的人脉。当大院里别的人家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情，从来不会袖手旁观，也不容许我们小孩子去看热闹，并一再告诫我们：“不行看别人家的笑话，谁都会有为难着灾的事情，今天你看人家笑话，明天你遇到同样的事情怎么讲。”并且还要自己亲自去或派家人去慰问和安抚一下，即便对我们家有成见的人家也是如此。母亲还是一个心地非常慈善的女人，由于母亲是从“逃荒”的路上走出来的人，知道什么是“困难”和“给予”的含义，懂得“感恩”和“帮助”的意义。即便家里再困难也会准备出一份爱心，随时给予需要帮助的人，如果听说大院里谁家的孩子没有母亲或父亲、或者听父亲说单位的那位同事有没有母亲的孩子时，一定会陪着流许多的眼泪，然后就是翻出平时都舍不得让我们孩子穿的衣服，让父亲送给那些没有母亲或父亲的孩子。当我们看到后抱怨说：“我们家也很困难，自己都舍不得穿，还送给别人，而且有些人并不董事，不一定会得到好报”的时候，母亲总是平静地说：“不指望什么报答，没有父亲和母亲的孩子很苦，你们好在父母双全，再困难你们冻不着，能吃饱。可是没有父母的孩子，特别是没有母亲的孩子，更苦，他们要挨冻的，我可以给你们缝缝补补，谁给他们缝缝补补？你们不要这样的，好人终究要有好报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用自己的平实、真诚、热情、善良去感动和温暖着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的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