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的秘密

我的包里时常会藏着一本书，有时候是小说，有时候是诗歌，有时候是流行读物。这些书供我在路上消遣，在卫生间消遣，在不愿与某人说话的时候消遣。

有一天，在地铁4号线，我正在看《许三观卖血记》，这本书我已经看了快5遍了，但每次出门的时候，我总会不经意地把它塞到包里。那天早上，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大冬天的，汝居然穿了一条薄薄的短裤和一件短短的小上衣，如果不是看到她书包上某大学的logo，我还以为是哪家夜店里的小鸡仔跑了出来。

一路上，不知她跟谁打电话，一会儿嗲声嗲气，一会儿河东狮吼，笑起来的时候前俯后仰。大清早的，地铁里的乘客大多昏昏欲睡，被她这么一闹，睡意全无，有的人无法忍受，于是扭过脸来，侧目而视，视过之后，见汝毫无收敛，于是又扭了回去，假装没看见。

如此过了好几站，有的人下去了，有的人上来了，她的电话居然还没打完。快到宣武门的时候，丫头忽然伸手把我的书翻了过来，看了看封面，不屑地说：“我还以为是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呢。”

“什么大头儿子小头爸爸？”我不解地问道。

“喏。”她指了指封面上那四个素描人物。

我忍俊不禁，险些笑了起来，这是九八年南海版的《许三观卖血记》，封面设计是康笑宇，一个早年在京城小有名气的书装设计师。那四个圆脑袋的素描人物应该代表许三观和他的三个儿子，但汝居然把他们和大头儿子小头爸爸联系起来，真是太有想象力了。我真想说声：“妹妹，你太有才了！”

但最后一笑了之。

说来也怪，下了4号线倒2号线的时候，我在地铁门口发现也有一个人在看这本书，那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大胖子，脸上红色的痤疮和没刮净的胡须肆意生长，真可谓面目全非；他的眼睛细小，面颊肥大，衬得眼窝就像一个被急水冲击的漩涡，但看书的时候，眼睛却光芒闪烁。我注意到他手中拿的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许三观卖血记》，大红封面、黑字，我也曾经有过，后来毕业的时候送给王爽做纪念了。现在我手中拿的这本，是国内最早的一版，灰色封底，四个素描人物，我猜应该是陈明俊他们做的。

我抬头向大胖子书上瞟了一眼，惊喜地发现他居然也在看何小勇被车撞死了那一章节，而我刚才在4号线上也在看这一章节。我内心多少有点激动，我想过去跟他说一声：“嗨，我也在看这本书，我也在看这一章节，咱们一起聊聊吧。”

但是，我最终打消了这个想法。我知道和一个谋生人谈论这类东西是很尴尬的。

然而，我心中依然蠢蠢欲动。

记得有一次读赛格林的《下到小船去》，读完之后，我非常想找个人谈一下我的感受，我想告诉她，这篇小说写得真他妈好，不动声色却又震撼人心，但我一直没有找到这个人；后来，我在网上碰到了赵蔚林，我小声告诉他，我看到了一篇不错的小说，它的名字叫做《下到小船去》。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保持着这种怪癖，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或体会。我曾经问过一个青年作家，是不是每个人看到好作品时，都有一种急需倾诉的迫切欲望，他坦然告诉我：那是一种炫耀。我不置可否，直到有一次，看到了塞壬的《隐秘的汇合》，我才知道原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可以被别人照亮的光芒，那不是炫耀，而是内心隐藏的秘密。塞壬说，当她在钢铁料场里看到那个年轻的钳工在看一本《米沃什诗选》时，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一股强光照亮，接着她猛然抢回了那个年轻钳工的诗集，然后对视着，试探着，疯狂地寻找着彼此相似的那一部分。

生活中，我常常会被这些隐藏的秘密所感动，它们大多来自于生活中一个司空见惯的眼神，一句平淡无奇的日常话语或者一个不言而喻的动作，虽然微小不易觉察，甚至不值一提，但是当你发现它们与你有着某种相似性时，内心的一切疑惑便会昭然若揭。冥冥之中，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亲切。

09年12月08瑞丽江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