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山到掖县(五)

恺悌子弟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2-09 11:06 责任编辑: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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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井下作业是危险的,师傅们的谆谆教诲,让危险的几率缩小,他们的问候,温暖我疲惫的身体,问好那些井下作业的同仁,祝福那些给我们经验的师傅!我会一直铭记那句话:“当你们遇到挑战时,我希望你们可以想想至今指引我的三个想法,这也许可以将一些忧虑从你的选择中驱走。第一,找一份你热爱的工作。第二,做工作时,坚持做到最好。第三,无论做什么,尽力做个好人”问好作者!

7月12日上午8:00,我和仁和已然醒来。我的脑袋中似乎在过滤着两天来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切。浑身感觉湿漉漉的特不舒服,昨夜酒精的作用似乎在身上继续发挥着作用,脑袋昏昏沉沉,嘴巴里又干又涩。其实大约6点左右我就醒了,耳朵里听到的是远处村庄里的鸡鸣与狗吠,自从进入建材学院,四年了,从没听到过这种乡音,那乡音,仿佛是躺在寿光老家那幢老房子里的土炕上,亲切又陌生。一阵儿,大约是附近的一所学校里,高音喇叭中传出了广播体操的旋律,那么熟悉,眼睛盯着朦胧的房顶,似乎看到淡淡的晨雾里,学院阔大的操场上,影影叠叠,那青春的脚步和青春的身影,泪水不经意间滑落了下来。

吃完早饭,生技科孙国强师傅领我们下矿井体验。穿上同鲁矿长一样的工作服,手提一样的三节手电筒,我们跟孙国强师傅第一次站在了我们将来要面对的我们的阵地前。

从建材学院二年级学习专业开始,淄博、泰安、北京、南京、连云港……学院为我们提供了那么多实习的矿山。实习期间,我们曾无数次为我们能选择采矿这种专业而自豪,因为,每到一个实习地点,我们都感受到每个矿山的机械化、专业化对于我们整天面对的书本来说,是那样的新奇和神秘。而当孙师傅领着我们抵达那个国营矿山企业的矿井跟前时,我不得不说,从脚趾到发梢,我的每一根神经近乎崩溃!这哪里是矿井,简直就是我们家乡自掘的水井!黑咕隆咚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狭窄的洞口,简易的钢架托着一个直径不超过1.5米的天轮,沾满黑乎乎润滑油的钢索拖着一个看起来像封闭的囚笼似的所谓的罐笼轰隆隆上上下下,我真不知道,那木制的罐道木是否能承受了这看起来十足是自制的罐笼的重压。

孙师傅兴许看出了我们的一脸狐疑,很自信地解释道:别看咱的设备是自制的,很可靠,是经过地区安监部门验收的!看看周围等待下井的工人毫不在乎的举止,心中的疑惑减轻了许多,但从那刻起,心中泛起的反差,直到今天无法消除。

提心吊胆地随晃晃悠悠的罐笼下到地下,眼前的一切,让我哭笑不得!哪里有鲁矿长描述的先进采掘方法,哪里有半点机械化的影子?黑咕隆咚的巷道低矮狭窄弯曲,分不清哪里是主巷道,哪里是辅巷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下井要拿一个三节手电筒?我真的不知道,不借助手电筒,他们能否安全抵达要去的每个作业点!

晕头转脑地在井下每个作业点转了一圈,我没有看到井下维修间,没有看到井下炸药库,没有看到井下变电室,没有看到井下水泵房,我看到井下最先进的设备是很多矿山企业早已淘汰的7655风式凿岩机,看到的是很多矿山企业早已淘汰的导火索雷管管式炸药和人工点炮,也看到了各个作业点上所有工人黑乎乎的面孔和近乎麻木的无所谓的神情!

从井下上来,我脑子一直在猜测,鲁矿长是在刻意地向我们隐瞒实情吗?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始终在说服自己,他不是刻意隐瞒什么。我自己也感觉到,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即使对这个地方心中存有千万种埋怨,在面对所谓外人的时候,说不上心中是什么在作祟,总会将自己所处的地方往理想化里去描绘,毕竟,自己在这里曾经付出过青春和理想!或许,那种描绘,就是自己的理想,即使因很多很多的原因没有实现。

7月13日,经我们申请,鲁矿长报知“掌柜的”同意,允许给我们6天时间回家探亲。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或许过于沉重或难于接受,尤其是井下体验以后,我几乎丧失了先前脑海中所有的期望,最后过滤出来的只有对母校无尽的思念和对家乡、父母近乎痴竭的渴望!行前,“掌柜的”特批我们从财务科预领了我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工资:52元——那时中国最低的行政级别——23级工资!

在这里,我要说,“掌柜的”在我们以后的工作、生活中,给予了那个年代重视知识分子对我们所有的关怀,这也使得我们在以后的岁月里,每每面对这位时而严肃似铅时而温情似水的这个矿山企业NO1的时候,除去发自内心的无法释怀的敬慑,还有对长者囤积的敬重。

真的该回家看看了,那个养育我的寿光的普通村庄,忍受辛劳为我付出一切的父母,在我面对人生第一次选择的时候,我却将你们抛到了脑后!不必去埋怨那时的的确确的交通与通讯的不便,更不必抱怨年少的轻狂与孟浪,事实是,我,或许那么多那么多过去、现在、将来类似我的人,全然没有把家乡、父母、乡亲放在心上!我们始终在受到委屈或心存牢骚的时候才想到了他们,想在第一时间里让他们分担我们的痛苦,而当时我们又哪里会感受过他们心中的忐忑?况且一旦顺风顺水的时候,我们的心里又有几个想到了我们家乡村头的那棵老树,又有谁想到那棵老树下手搭凉棚望向远方的我们那同老树一样已经不再年轻的爹娘!

或许是巧合,7月8日,在我毕业之时信心满满即将远行的时候,我们家的新屋正式完工。我的爹娘,辛苦一生,除去供我读书,他们唯一的资产,就是那座他们做梦也在想象的五间瓦房!当现在的年轻人一力想着扣索出父母的积蓄向往着城市里的楼房时,他们不会想到,父母慷慨地掏出的积蓄上面沾满了什么,也断然不会想到,二十年前,我们的父母梦中的五间瓦房,是他们近乎一生的汗水和着田野里的泥土堆积起来的!

我回到家中时,新房的门窗还没有安置妥当。爹娘停下手中的活计,仔细听着我的毕业去向和对新单位描述。本想用无所谓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描述一下,但几天来的压抑,以及那种近乎痴竭的渴望,让我的语气变得欲盖弥彰。

6天的时间,我在那个没有按好门窗的新房里足足躺了6天,我尽量不使自己长吁短叹,但一切的努力似乎都是徒劳。在我的感觉中,那6天,是我至今为止最难受的6天,痛苦、焦虑而又无奈!

那个早晨,淡淡的晨雾中,父母照例将我送到村口,但我的心中不似往次的欢愉,有的,只是莫名的沮丧!质朴的爹娘,他们心中的焦虑怎样,我真的没想,我只知道,以后的岁月里,每次回家,他们那小心翼翼地探查的眼神,那眼神,让我无地自容,让我心碎!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完工的新屋,在新的林立的房屋包围下显得很是寒酸,我的爹娘,依旧坚守在那幢已然陈旧的老屋里,二十年的光阴,不知道我的爹娘在用什么样的心情挂念着我?但他们依旧在那里坚守着,他们在坚守什么呢?或许,他们在坚守着我最后的阵地!二十年里,我每次回家,才知道,在这幢一如我爹娘不再年轻的屋子里,才睡的安稳、踏实。

1988年的那年,掖县撤县换市,改名为莱州市。那年的下半年,这家国营矿山企业招来了70多名像我们一样年龄的年轻人,当我负责给他们培训的时候,看到那一张张青春活力的面庞,不自觉地想到,踏进这家企业,他们是否同我们一样心中有无尽的梦想。而二十年后的今天,这些年轻人,留下来的已屈指可数,他们没能坚持下来,没能坚守住自己当初或许有过的梦想。

1989年的6月,随着那场震惊中外的暴乱,各个企业成立了政工科,我成了这个企业政工科的第一批成员,从那时起,我彻底脱离了自己的专业,以后转战各个科室、车间,但再没有接触我的专业,有的时候,因每天与数字、文字打交道疲累的时候,闭上眼睛,脑海里还会清晰地出现我的母校,我的教室,我的宿舍,还会记起那些可敬的老师:张明武、孙金义、郑怀昌、赵小稚、宋振柏、高厚礼……但这一切的情景,一切可敬的人,已离我那么遥远!

蒋仁和在生技科坚持了三年,继而成为采矿车间的副主任,十年后,他选择了离开。

余秋雨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世间的思想,都是固执与瘦弱的。我不知道,他指的思想包括不包括坚守,而那固执于瘦弱又是不是坚守别意?但我同时想,如果坚守也是一种思想的话,又用什么证明这种思想的正确?

我无意宣扬坚守是否失败,在我来说,这也只是一种个例,与我本人的个性有关。相反,我在诉说,我们都有过青春年华,都有过梦想,那青春和梦想,曾经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与社会的火花。

我只是想说,不管我们是否选择坚守,也不管我们曾经成功或失败,我们好像应该听听著名棒球选手小卡尔?瑞普肯的话:

“当你们遇到挑战时,我希望你们可以想想至今指引我的三个想法,这也许可以将一些忧虑从你的选择中驱走。第一,找一份你热爱的工作。第二,做工作时,坚持做到最好。第三,无论做什么,尽力做个好人”

2009-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