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边横笛为谁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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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光宗的绍熙二年,也就是1191年的那个冬天,年近四十岁的姜夔到当时名士范成大的府邸做客。那时,正是隆冬时节,梅花红萼初露,雪花纷纷扬扬。梅雪相映,天地一片喜庆祥瑞之色。这一美好景象,岂能错过?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雪夜,已经告老还乡的范成大一时雅兴大起,便邀了一些沾了风雅之气的达官显贵们在一起饮酒唱诗,抚琴弄笛,挥毫泼墨。月亮披了一层冰辉从茫茫雪山上徐徐升起,一时间大地皎洁无尘,冰清玉洁,静谧幽雅。范成大提出踏雪赏梅,并人赋一词,这一倡议自然深得人愿。一时间,这些文人雅士们兴致盎然,情趣倍增,竞相附庸,一场纷纷攘攘、诗意纷呈的气氛便沸腾了整个夜色。
而身着寒衣、相貌清奇的一介儒生姜夔当然也夹杂在这些富贵人中。姜夔虽然一介布衣,却丝毫没有卑躬之气。现在,他悄悄离了觥筹交错,吟诗酬唱的宴席,一个人漫步在园林的雪地上,他要去独自品味这淡放在月色之下、雪光之上的疏影暗香。姜夔一边踏着月色穿过梅林烙下的斑驳的花影,一边折了梅香,轻轻地放在鼻尖嗅着,当清凉的香气扑入鼻子、侵入心肺时,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梅边吹笛的娇美如玉的伊人。
那是在合肥的一个冬天的夜晚,晶白的雪地映衬着疏落的梅花,姜夔与伊人携手梅林,不顾天寒地冻,在一片纯净的天地里享受着梅雪相映的至高无上的情爱。伊人清丽的面庞如月光般冰柔滑亮,纤纤玉指在唇边横一支清笛,那优美的笛音便如天籁般生出,沁着幽幽的梅香,清清地绕过那一轮寒月,将一缕缕情丝沁入了姜夔心的河床,于是,姜夔的心里便如同有暖流轻轻滑过。笛声悠扬,月下飞起郁郁的花香,梅蕊乍破,点燃了他一腔灼热的篝火,于是,在那一个冬天,爱情如春天的溪水破开了冰封的心思,流淌着绵绵柔情,潜入了姜夔春风沐浴的心境。于是,在那个夜里,姜夔记住了那一支笛声,记住了那一瓣梅香。从此笛声与梅花,就在他一生的梦里守住了一份情感,岁岁年年。
今晚的月亮依然像当年一样美,姜夔独步在梅影疏落的雪地上,在梅香里仔细品味着清幽的月色,而这样美丽的月亮曾经多少次照亮了词人梅树下徘徊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清清浅浅的池塘里,几根剥落了莲子的枝柯斜立在枯褐的团荷上,显得有点寂寞。而梅花却更加诗意,它横了几根疏枝斜在水波上,被柔软清寒的光荡漾着,便有了一层淡淡的幽韵,让人生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来。此时,姜夔多么希望那个与自己相知相爱的伊人能与他一起来分享这清雅的惬意啊,而苔枝缀玉,翠禽同宿,自己却寒雀独吟,不见蝴蝶双飞,不由愁上心头:那个与他一起折梅的玉人现在去了何处?那双与他一起折梅的红酥手此时又在何树梅下横笛?
一瓣红蕊悠然飘落,浮在清塘上面,徐徐清风踏月而来,几滴清泪从姜夔清俊的面庞滑落,一丝怅惘落入水中,和着那清浅的月色与梅瓣的馨香融化成一圈圈波纹,如潋滟的泪珠滑滑地明亮着。姜夔在那一地梅花斑驳的月影里徘徊着,沉思着,那曾经吟诵过《早梅》的何逊已经老去了,而我也老了,当年那些品梅听笛的浪漫,饮酒赋词的风流似乎早已从我的情怀里淡去了,而这梅花啊,你三三两两地站在寂寞的清塘月下,竹林桥畔,为谁而开?又为谁而妍?你清凉寒冷的香气呵,为什么要在我这样孤独寂寞的时候沾满我的衣襟,撩拨我揉入心肠的疼痛呢?
月光清美,梅香四溢,突然一阵清凉的笛声传来,姜夔欣喜的目光从那些富豪权贵的锦衣玉袖之间穿过,去寻觅那笛声的来处,那空灵的笛声在这诗画般的意境中悠悠颤颤,似乎也在寻觅着什么。那清幽的笛声啊,你在为谁吹奏呢?你可是在为如我这样的漂泊者响起吗?你可也是想借了这清幽的月色梅香向远方诉说一段辽远的相思吗?姜夔沉浸在清凉的笛声里,静静地感受着月下梅花的清香,思绪在往事中起起伏伏。
人间离别易多时。对姜夔来说,梅花是他心中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情结”,这梅里面寄寓了他太多对伊人的追忆和思念。姜夔想起先前小窗前自己执卷、伊人掌灯的温馨,想起与伊人携手出游、荡舟赏灯、移筝拨弦的快乐,想起离别时与伊人曾指花相语“问后约、空指蔷薇,算如此江山,甚时重至”,以及前往合肥途中“未老刘郎定重到,烦君说与故人知”的旧约,想起与自己凝眸相望、竟无语凝噎的伊人,心里便一阵阵疼楚。时光如梭,匆匆几年过去了,而自己依然只身漂泊,归途无期,这种悲苦无依的愁情深埋于心底,有谁能够知道呢?
现在,“翦翦寒花小更垂”,面对着梅花被月光摇碎在雪地上的清影,闻着梅瓣散逸在月色里的清香,姜夔多么想将这一腔心思诉与那梅香月影,诉与那一笛清声,期望它们将自己的思念送给远在合肥的伊人啊,而那曾经“拟将裙带系郎船”“玉鞭重倚,却沈吟未上,又萦离思”的伊人啊,此刻是否与我共仰一轮清辉呢?
今夜,依然是清塘梅边,依然是月光清寒,依然是梅香淡淡,依然有笛声清约,而那一声笛音穿过月亮的心脏,却有如一根坚韧的藤蔓伸进姜夔的心里,姜夔感到隐隐的揪疼。他隔着衣襟轻轻地抚摸着那有些失落和惆怅的心房,只感觉有无数说不出的痛楚和思念在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那缠绵悱恻、纠结万千的心思呵,便在这笛音琴韵和酒意诗情交相错杂的喧闹声里,越来越沉重了。
姜夔回忆起自己小时候随父受教,复得父辈文墨交往的感染,城市歌舞的熏陶,学到了很多有关诗词的知识,能诗善词,且熟谙音律,也曾颇是风才一时。可惜父亲早伤,他不得已跟随姐姐一起生活,二十二岁自汉阳出游,目睹了被金人蹂躏、惨遭兵燹的扬州,看到昔日繁华的商业都城,已是“市尘尽荠麦,号角吹宵寒”,这空荡凄凉的景象也曾热血澎湃,慷慨激昂,然而也仅仅是布衣悲情,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姜夔没有柳咏“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悠然心态,没有辛氏报国有心、请缨无路的辛酸历程,虽然,他也曾想过博取一官半职,也曾努力过,但当一切努力化为泡影的时候,他最终认命了,在这个辛弃疾都难以作为抑郁而终的时代,作为一介布衣的他又能够出多大风头呢?因此,他选择了现在的生活,靠自己的才能奔走于官场之中,靠当个幕僚、靠朋友的感情资助混口饭吃。他把目光投到自己的生活圈子中,投到自己的感情世界中,并着意于文字的修饰来排遣内心的情感,就像现在,自己寄躯在范成大的檐下,虽然暂无衣食之忧,但其中蕴藏着的苦楚又谁能够知晓呢?
岁月如风,一阵阵地走了,又一阵阵地来了。姜夔很感激欣赏自己的才华并将其侄女嫁给他的诗人萧德藻,然而萧德藻哪里知道姜夔并不喜欢自己的侄女,姜夔一生写了八十多首爱情诗词,他甚至带着锥心泣血的感情在浙江苕溪为一位不幸女子写下“红乍笑,绿长颦,与谁同度可怜春。鸳鸯独宿何曾惯,化作西楼一缕云”的词句,却没有为这位萧氏女子写下一言半句。也许在姜夔看来,夫妻之间的感情是无声处蕴真情,不需要用文字记载吧。而姜夔却在大量的诗词中将情感倾诉给了一个他钟爱一生,眷恋一生的女人,那就是曾经与他一起踏雪赏梅、梅边吹笛的那个合肥女子。在与那个吹笛的女人分别之后的日子里,姜夔的梦里几乎都萦绕着她倩倩的影子,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记曾共、西楼雅集,想垂柳、还袅万丝金。待得归鞍到时,只怕春深。”“怅玉钿似扫,朱门深闭,再见无路。”“荡一点,春心如酒。写入吴丝自奏。问谁识,曲中心,花前友。”“淝水东流无尽期,当年不合种相思。谁教岁岁红莲月,两处沉吟各自知。”他思念伊人,那情感如此绵长,丝丝缕缕,经久不绝。然而仔细品来,这词里何尝不是此人在慨叹自己羁旅漂泊的命运啊,自己一路劳累,一生奔波,漂零无所,寄人篱下,又能够用什么来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创造一个幸福的天地呢?
人生之旅就是如此艰难,他无奈地熄灭了那盏心中的灯盏,怀着一份惆怅,点点相思,绵绵离恨如一叶小舟泊进茫茫的人海,在生活的风浪中作着艰难的挣扎。
现在,姜夔寄居在太湖老人范成大的府邸,尽管才华横溢,也受人尊敬,但终究是寄人篱下,终究难免常生出一些“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的叹息,尤其此刻,篱角黄昏,月光飞琼,冰雪吐玉,疏梅逸情,暗香沾袖,这怎不激起词人心中百般愁思呢?此刻,江南水乡,应该正是一片静寂吧?姜夔多么想折一枝梅花寄托自己的一腔思念呵,可隔着江水,山高路遥,那远方的伊人怎么能收到呢?积雪遮断了大地,满树的梅花上都是白茫茫的雪呵,姜夔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抑郁了,只见他转回坐席,双手捧起溢满翠玉酒杯,一饮而下,同时也饮下了那伤心的泪滴。他泪眼迷离地对着那一枝枝红萼欲放的梅朵默默无语,眼前浮现着与伊人携手西湖的情景,那千株梅林压满了绽放的红梅,湖面上泛着潋滟的寒波,一片澄碧如镜。一阵徐风吹过,片片梅红散落,如伊人眼角垂下的一滴滴泪珠,在他心里汇聚成了一汪深深的泉潭。多少欢乐,多少情趣,如今都只剩下一瓣瓣梅红零落的记忆了。今夜,梅花又一片片地落了,那可是他一瓣瓣凋落的爱情吗?他所衷情的伊人几时才能重遇呢?
姜夔想到此时,越发有些泪花潸然了。这时,范成大举着酒杯兴趣盎然地走过来,要姜夔与众人一起唱和,创作新曲。号称“石湖居士”的范老是个非常讲究的文人,他对姜夔的诗词十分赞赏。姜夔见太湖老人如此雅兴,方才心中万千思绪忽如银瓶乍破水浆迸,一时词兴大发,欣然受命,提笔书下两阕新词: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东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墨停词终,席上顿时喝彩一片,到处是啧啧赞美之声,石湖老人自是高兴不尽,双手擎起词幅,一边诵着一边赞赏着,并以《暗香》《疏影》称之,当场吩咐两名家妓试着演唱。自此姜夔的《暗香》《疏影》便成了千古绝唱,流传于民间。
在演唱《暗香》的两名歌妓中,其中一位叫小红,演绎得非常清婉美妙,深得范成大的欣赏,于是范成大便将小红赠予姜夔。后来,姜夔与小红坐船回家,路过垂虹桥时,姜夔吹起箫,小红便轻轻唱和着,在箫声与歌声中,小船载着他们驶过一生中最美的一段旅程。姜夔也为此作下一词:“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凌渡,回首烟波十四桥。”
而至于小红是否能够取代姜夔词中那位梅边吹笛的女子,能否再度演绎出浪漫的绝唱,从后来姜夔的词作中可以知道,在姜夔一生的爱情史上,仅有一个人的笛声让他沉吟至终,仅有一个女人陪他的灵魂而去,那就是那个“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里的让诗人倾情一生的合肥女子。现在,伊人的玉颜早已不见,那玉柱斜列如飞雁的宝筝也早已没了踪影,而这一笛铭心刻骨的梅边相思呵,却吹了千年,甚至万年……
2009年12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