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修起来很远兮

我，毕业于一个三流大学。在我们县里，从我就读的那个学校毕业的每届都有回去当老师的，有的是小学老师，运气好点的是初中老师。

而我，一毕业就被直接分配到高中。不是因为我实力比别人强，只因为那一届毕业生中，有一个教育局长的儿子，他混的学校比我还差，为了让他分到高中，我顺理成章做了垫背的，多么民主啊！

我们那个高中是二级单位，直接归教育局管，不归乡镇教委，全县每年都有大批中小学老师被拖欠工资，但是拖不到我们头上来。

我第一个月的薪水是三百八，当时就有收拾东西跑掉的冲动，想想到广东去打工路费都不够呢，就勉强留下来了。总比我二哥好点儿，早几年，他教书第一个月才一百多，但是他毕业那天，县里专程开车去师范接他们回来，并安排吃住，他是由于倍受重视才继续干下去的。

我和那个局长儿子，一共七个新老师，男男女女，风华正茂的，一到接收学校就当了新生班主任。

本来局长少爷还在学校带了个女朋友回来，是外地人，局里考虑到民主，还考虑到外地人支教的尊贵，把他那个女朋友留在条件较好的县城高中。一下子就隔了二百里清江。

我们从县城到学校要坐四个小时船，从隔河岩大坝出发，沿清江而上，快到她的源头，即使是快艇也要一个钟。清江风景确实秀美，但你是去工作，而不是旅游，就会有种茫然，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出这僻塞的环境。

去的那个地方，叫桃山，穷。没有路子的，脸朝黄土背朝天，累得不成人形。

稍有稳定收入的，由于生活安逸，吃的住的花不了几个钱，钱全挂在身上了，所以在那个半农村地区，女人们个个仪态万方，老师队伍算是有点品位和资金的，更是把攀比穿着演绎到无以复加。

我们高中这边还好点，毕竟教书本身还是有压力有追求的，初中那边可就热闹了，每周一升旗仪式时，学生不看国旗，光看女老师身上的衣服，女老师发了工资专门出山买衣服，县城里的衣服免逛，怕落了俗，直接去市区里买，就差上省城采购了。

报名那天，家长们一个个对我们点头作揖的，让我们感到倍受尊重。

有个农民，衣着简朴，一番痛陈，千叮万嘱，请我一定一定要严加管教他的儿子，一定一定不要走他的老路。

我小心翼翼问他住哪里，他答：“火烧坪。”妈呀，那是远近闻名的蔬菜之乡，专门种无虫无害蔬菜，远销全国各地。

我又问：“怎么，没种菜吗？”言下之意种菜一定会发达嘛。

他自卑地回答：“我们就是种菜的撒，一年上头忙得要死要活，才挣二十来万。”

论到我的自尊受打击了，回头一看，几个同事，个个都郁闷地低下头。散了以后，大家私下里聊天，有的表示教书还不如去给那个农民拔萝卜。无论如何，这算是体现了家乡人对后代的希望吧，希望他们走出去。

我们的学生中经常有人会送东西给老师，什么腊肉啊，水果啊，都是自产的，个个年轻人表面推辞再三，转身就奔走相告，那些东西成了大家争抢的目标。

另一方面，教学自然是不敢含糊，年轻人，斗志强，个个不甘落后，牺牲了不少私人时间去辅导，也牺牲了不少金钱去买资料，印习题，一年下来，拿奖金的，多是这班新人。

我们那个高中的副校长，年轻有为，短小精悍，他学生时代是个有名的调皮王，打架斗殴，早恋外加顶撞老师，最是让老师头痛的一个角儿。

调皮王出外读了几年大学回来，不曾想做了这个学校最得力的管理者，从学习到纪律，从内容到形式，把这个学校折腾得越来越有起色，升学率越来越高。不几年他自己就升了正校长，一般在这个学校做到校长了，就会想办法往县城调。这个校长不这么做，这个学校成了他的杰作，他的手笔。

这里的民风，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在街上见了，个个都对你热情有加，你不认识他，他却认得你。背后那些人就开始议论起你来了，你家在哪里，父母有钱没钱，男朋友做什么，他们不知道上哪儿查得那么清楚。可能生活太单调了吧，要找一些谈资。

说到谈资，这个行业里面太多东西可以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二哥和二嫂也是老师，我们回家后不谈工作和学习，光讲生活中的一些趣事。现在大多都不记得了，有个同事容易紧张，一天有领导来听课，他走上讲台，嘴巴动了好几秒，说出来的，居然是“下课”！

还有个比较顽世不恭的男老师，在班级训话时，针对学生早恋问题，他发话：“有哪个女生想要谈恋爱的，先和我谈！”

最可笑的是，我二哥学校有个初三毕业生，一不小心考上了县一中，那可是县里的“清华大学”啊，结果他老子跑来把所有科任老师大骂一通，大意是：“我儿子我只想让他脱个盲，会数钱会写自己名字就行了，结果你们这些人把我儿子培养上了一中，这得多花老子多少钱啊！”

两年时间，我体验够了教书生活。03年夏天，我南下广州，走了以后，教育局还继续发了我三个月财政工资。

从内心来讲，我是热爱教育、热爱学生的。但是，我总觉得，或者也许，我将来还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支持教育、帮助孩子。

老家那里学校永远不会缺老师，也永远不会饱合。因为小学老师拼命往初中爬，初中的拼命往高中挤，高中的就拼命往外跑，而刚毕业的，也不会介意到小学去历练。形成了一个圆圈，这种良性循环只会优化教师队伍，让有能力者、肯奉献和拼搏者找到他应有的位置。

而跑出来的那些，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杭州，有的来了广州，有的继续当老师，有的投身其他行业，无论成就如何，总是视野开阔了，活得更精彩了。

我呢，仍在摸索和寻找，一条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