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华书屋
整篇文字篇幅洋洒,用流畅的文笔记叙了记忆中的“榕华书屋”,从它的初建成,到它的发展,以及它最后的尘埃落定。都跟“我”互相见证了岁月的变迁。文字描写很详尽,在刻画景物的同时,不忘与人物的心理活动相结合。文字里其实也隐喻着一层深刻的生活含义,那就是每个人都要对生活持一副健康向上,坚贞的态度。问好作者,期待佳作!
无论是岁月的颠沛流离,人间的流言蜚语;或者时光的绝尘飞舞,都敌不过一个少女的梦想,从青春到年老,一个只愿一生都守护在那个榕华书屋的梦想。
——题记
儿时的许多往事虽然忘却,但是我却清楚的记得榕华书屋是在1997年成立的。因为那天是7月1号,香港回归的日子,刚开张的书屋门口除了两张大大的红对联外还插着两面小红旗,一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一面是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徽。那天年迈的校长很高兴,戴顶草帽顶着炎炎烈日挥舞着手上的红旗带着我们走在大街头上游行示威。那时我读三年级,和班上的同学跟着大部队走,好高兴,很自豪。路过榕华书屋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好象没太多人,那时心里还有点害怕,以为是什么巫师或者算命的人住在里面,是事隔好多天后才走进去的。
那天是星期五,因为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大部分同学都在体育老师一声解散之后就偷偷的拿着书包溜回了家。我同样是这个念头,不过在出学校门口一百米的十字路口交叉点,与我一起回家的阿星却拖着我走进了榕华书屋,说里面有好多精彩的漫画书,要与我一起去看。虽然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但在门口见到里面满满的一屋子人却几乎全是熟悉的面孔,心倒也安。屋子不大,有二十平方米。外面的墙是黄泥做成的砖砌起来,屋顶是灰溜溜的瓦片。进到里面就焕然一新,四周尽是粉刷着的白石灰。因为屋顶没有留一块透明的玻璃,所以里面便显得沉暗。墙的两边各有一个木板书架,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桌子,桌面上摆的尽是书。左面的书架上摆的皆是黄易或者金庸的那种武侠小说,右边的便是琼瑶或者亦舒等人的言情小说。中间的桌子就全是一些杂志和漫画;杂志有《江门文艺》《佛山文艺》等;漫画就有《老夫子》和《叮当》等。
屋子大概挤着十三四人,书架的左右两边各站着几个高年级的男女同学,然后一股通全围在中间的长长桌子上全是我班的同学。有几个可能是站累了,索性坐在地上,不过那个时代,即使坐在地上,衣服也不见得多脏,因为下课后同学们回到家多半也要到田里干活,衣服总不得干净。我拿起一本《老夫子》来看,因为认识的字不多,我对那些太厚的小说不感兴趣,加上又不是自家的书,随便翻翻就好了。正在我开始沉迷的时候,里面走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修长的骨子,剪着短发,衣着是花格色布料做成的衣服,戴副老花眼镜。看到她后我才发现书屋的最里面有一张帆布,其实帆布是一个门口,里面可以通向一个大宅院,估计那便是妇女的住宅。
中年妇女先是在里面的柜台上翻翻帐本,然后看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看书的学生,用高嗓子说着,别坐地上看书,要看的租回去看。这样说一句之后,旁边几个像懂事的小孩子便立即站起来,拍拍屁股的泥土,却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中年妇女是镇里某所中学退休的教师,有些高年级的同学可能认识,或者是附近住着的熟悉的人,他们会叫她丁老师。
那天随便看了几集漫画,都没有很合心水的书,加上还要回家做饭,就匆匆看几眼后便和阿星道别,说要回家做饭,第一次进榕华书屋却是很平淡的走了出去。
书屋开张有一个多星期了,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种了一棵小榕树。然后又过了两天,书屋就挂了一个牌匾,上面写着“榕华书屋”四个字,至此,这个小店终于名正言顺,生意也开始火了。因为门口上贴着一张告示,标明不能在里面站着看书超过一个小时,否则就要收一角钱的看书费,所以那些纠缠于连环漫画的同学就不得不另想办法了。告示上写着租书和小说一天是一角钱,漫画和杂志是两本一角钱,很多同学就得想办法骗家人的钱来租书看了。本来这一两角钱倒是容易在大人手里骗到,但是要五元的押金费大家就比较犯难。记得那时班上有个比较富裕的同学居然还做起了一件很有利于他的买卖,他说押金他可以帮大家出,但是用他押金租的连环画要第一个给他看,虽然给租金的觉得亏,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仿佛那个同学那五块租金就没有从书屋那里取出过,总是这个刚租完那个就抢着租,甚至发展到后来都在班里排队报起了名,我偷偷看过他那本记着大家想租书的名单,有好几页长。我那个时候成绩不好,加上喜欢玩的天性比较多,便对这些人不以为意,觉得他们真好笑,浪费钱。那些武侠小说有什么好看,打打杀杀,还不是像电视里演的今天你是我仇人明天我是你仇人;言情小说更甚,哭来哭去,肝肠寸断,多部分还不是大团圆结局。漫画还可以,因为我在偷偷的看了几本〈叮当〉之后觉得好好看,虽然也萌生过去租那些漫画来看,可发现那个富裕同学的租金排名单上总有那么长长的一串我就等不及的拿钱去买瓜子或冰棒吃了,然后看哪个同学租漫画回来就趁他课间十分钟去小便的时候快溜去他座位将漫画拿出来迅速的看,或者哪个胆小的上课不敢看就大胆的要来看,不过代价是下次得买点糖果分给他吃。
榕华书屋大部分时间都是丁老师在照看,然而有好几回,我也见到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光景的少年在帮忙照看,那应该是他的儿子。他儿子人比较好,他看店子的时候就不管我们,他自己也是一手捧着一本小说在看,然后好久好久他才会记起来说一声,你们不要站在那看,要看租回去看。或许是他生的太憨厚,语气又不严厉,所以大家并不怕,见到是他看店子同学们就死赖在那里不管他说什么话硬是将漫画看完一本又一本直到觉得肚子饿该回家吃饭了再走。
读四年级的时候,我的家境逐渐好了。手头常有些闲钱,那个时候总觉得等同学们的漫画看实在太煎熬,况且人家借给你看总是限定时间说这节课要看完或者只给十分钟,这样总觉得看着没有意思。还有些性子不好的人无论你怎么嘴皮子磨他都坚决不肯借给你看,吊你胃口。就是这样,我平生第一次在母亲的衣柜里偷了十元钱去租书。拿着两本店子刚到的〈七龙珠〉和四元九角钱,我顿觉自豪。终于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终于不需要低声下气的和人借了,我也好好守着,自己看,谁也不借。然而藏在书包里的漫画在上课的时候刚拿出来就被同桌阿星发现了,他惊讶,从哪来的?是租的吗,你怎么有钱?阿星与我同村,家在我隔壁,可能他一直都认为我的家人是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给我十块钱零花钱的。为了塞住他的嘴巴,我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说,是我租的,快看,看完我得还了,别声张。阿星会意的点点头,对于别人看到你有漫画书来和你借这样的境遇他深有体会。
然而就在我们两个人全神贯注看漫画的时候,竟不发现班主任走到了前面。那个时候顿觉一阵阴影飘到眼前,我连漫画书还没来得及用课本盖着,班主任就将漫画书收走了,还有阿星的那本。收完漫画书班主任还罚我们到外面站着听课,那篇课文也要罚抄三十次。这些都不紧要,我担心的是那两本漫画书怎么要回来,一天租金要一角钱,要是老师不还我,那五元押金也不经扣。
过了三天,班主任居然没有动静,我又不敢去要回漫画,怕他告诉我父母说我在课堂看漫画书,不听课,然后我父母就会狠狠的打我。放学的时候我经过榕华书屋,我进去问丁老师,我说书被班主任缴了,能不能宽限几天,不要扣我租金。丁老师扶扶眼镜,说,这不可以,租的时候说好一天一角的,又不叫你上课的时候看。走出书屋的时候我狠狠的骂,还说是老师,还不是贪我钱,一点品德也没有。走出十几米的时候还拾起一个小石头往她的书屋瓦顶扔去,听到“乓”一声响后迅速躲进一个小巷,狠狠的说,大不了我不要押金,以后都不去你那租书了。
过了一个星期,班主任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怎么样,就是不还我书。我也只能每天路过榕华书屋就往她屋顶抛一个石头就走。又是天气晴朗的一天,榕华书屋门口居然挂着个喜字,原来是她儿子结婚。那天书屋不开张,我本来是想照常往她屋顶扔石头的,因为后面跟着阿星,就不扔了。阿星其实也很不好意思,因为看漫画他也有份。那天他和我说,过三天就是我们值日了,等我们拿作业去班主任的办公桌的时候再看看漫画在哪,我们偷回来。虽然很怕班主任,但觉得阿星这个办法实用,便点头同意了。现在才过十几天,拿书来还就可以拿回几块钱,总好过五块租金全被人一天一天扣完。
然后照例是上课,然后终于轮到我们做值日,然后就是送作业本去老师的办公桌。诺大的办公厅只有两个老师在低头批改作业,我们很熟练的走到班主任的桌子,然后眼睛一瞄全桌,真好,两本漫画就在一堆试卷的旁边。阿星也看到了,然后用眼睛扫了一遍办公厅,发现那两个老师仍在专心的批改作业就迅速的将那两本漫画抽出放入口袋,但口袋太小,不能全塞入,忙将衣角拉长,遮住露出的部分。我见到阿星拿了,心倒也安,跟着他迅速的出去了。
那个时候再也不顾得看,阿星一递给我,我们就快速向榕华书屋走去。店子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坐在柜台,略胖的面庞,绑着麻花辫子,衣着白色衬衫。我将书还过去说,来还书的。她不说话,在那本登记着同学们租书的本子上迅速往后翻,我又说了是什么时候租的。然后她又翻了好久之后才找到。我猜测,她可能是那个丁老师的儿媳妇。看样子不像本地人,工作也没有丁老师或者他儿子那么娴熟。他在登记簿上用笔踢一勾后就用普通话说了一句,还租不租。我虽然只上小学四年级,但也听的懂。也用普通话说,不租了。然后她找我四块九毛。我拿到钱的时候心里非常高兴,难道她不懂一天要扣一角钱的规矩,管她,我飞快冲出榕华书屋,拿着钱和阿星去买瓜子吃了。
班主任好象也并不注意到我们“偷”回了漫画,仍是每天照常上课。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再走进榕华书屋,怕老板认出我要我还回那几块租金,上班主任的课也不敢看课外出,怕他触景生情,偶然想起那两本他放在桌子上的漫画书。
时间的火车快要驶进千禧年的时候,榕华书屋却发生了一件哀事。丁老师的儿子在一次意外的车祸中丧生。那段时间虽然不进去租书,可是也听到一些小道消息:一些年老的人说,真可怜,才结婚一年多就死了,孩子也没生,好人怎么那么短命?那女的以后怎么生活?那时我也觉得,虽然我对丁老师有点意见,可是她儿子在心中我始终觉得是个好人,不应该死那么早,然而岁月无情,谁也没法改变已定的事实。后来还听他们说丁老师的儿媳妇其实是贵州人,被人卖来这里的。因为她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想抱孙就托人买来了这个儿媳妇。刚买来结婚的第二晚儿媳妇跑过一次,但是没有钱搭车,在镇的车站被她儿子找到,不知是捉了回来还是乖乖的跟着回来。然而现在好了,他儿子已经不在,想回家总还可以有大把机会。
听到这些的时候心情忽然有点难过,对她那个儿媳妇非常同情,况且她还不计租金找回过我四元九毛,我觉得她应该也是一个好人,应该离开这里回家。但我是个小孩子,大人的世界始终不明白,都只是藏在脑子里的想法,不曾对谁说过。
应该是快到旧历年的时候,学校放假了。实在没事做,那天我就进榕华书屋里看了一下,其实好几个月以来,丁老师都不在这个店子,都是这个儿媳妇在看。因为我觉得这个儿媳妇并不知道我与丁老师的那笔帐,所以很放心的在那里看书。然后就是这样看了几天心又犯瘾,想,既然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应该没人记得吧,便又想着租书来看。那个时候忽然迷上了武侠小说,从〈神州传奇〉到〈黑鹰传奇〉,反正收音机里常讲的那些武侠小说只要榕华书屋有我就想看。况且那么厚的小说不租回家站那看也好累。所以一个长长的寒假我都是在书本度过,因为父亲做小生意发了点财,所以母亲对我的零花钱管的比较松,见到我总是租书看,便也不责怪。
第二年的六月我便到镇上初中了。这样就不能天天去那里租书看。一个星期有五天在学校,只有星期六日才放假,我可不想花五角钱租一本书看一个星期。况且那个时候学校有图书室可以借书看,而榕华书屋的书我也看的七七八八了,不想再看。但是偶尔星期时候放假回家还是会去转一转,看看那些〈家庭〉〈读者〉之类的新杂志,除了这几本杂志是新的外,其他的书都不更新过,因此,也是从我升上初中那年开始,榕华书屋开始没落,来租书的人再也没有那么多,或许是经济发展,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大家就都有钱自己去买书了,不想再租来看。应该是我上初一不久,那里终于来了一批新书,像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沈从文的〈边城〉;巴金的激流三部曲等许多当代文学的作品我都是在那个时候看到的。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榕华书屋开阔了我的见识与激发了我喜欢看书的爱好。虽然我每个星期回去的两天才去那里租一次书,但那段时间毕竟在那租的人不多,次数多了之后,便和丁老师的儿媳妇熟悉起来。偶尔我进去会先和她打个招呼,然后问她有什么新书。她经过几年的磨练,会说一点我们地方的方言,此时也不再害羞,会和我搭讪,说哪本哪本是新的。又或者征求一下我的意见,现在的人都喜欢看什么书。而我,会告诉她,学生就喜欢看名著,工作的人就喜欢看成功类的小说,小孩子便是漫画〈七龙珠〉。
聊天多了便知道她的名字叫金花,至于姓什么就不知。熟悉之后我就不叫她老板娘,直接叫她金花。应该是在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我有一次与她闲聊就问起来,怎么不见过丁老师了,搬到城市住了吗?其实也是我的心病,我想知道到底丁老师还记不记得当初我逃她的租金这件事。然而话题却感伤,她说丁老师在两年前因病去世,只留下这个书屋,临终前要她一个人好好经营。我心却好象回忆起了什么似的,准备说,既然他们都不在,你又是被人卖来这里的,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去。可终究不敢说出口。还是换了一个话题。我说,其实可以接你父母过来,那就有伴了。后面还有一个大院,一个人住也不舒服。她说父母来过两次,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话语不通,都不想在这住。后面的院子让给了丁老师的母亲和一些叔伯兄弟住,现在我就住在这个店子,然后指指天花板。我发现有了一个阁楼。
我仔细看了看她,麻花辫子没有了,现在也是一头短发。微胖的脸庞灰斑点点,但皮肤却很白,或许是每天在店子坐着不晒太阳的缘故。我看看那些新书,然后租了一本喜爱的便离开。出门时我想,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不离开这里回家,难道丁老师的叔伯兄弟在监视她,或者是贪逸这里的舒适生活,不想走了。才二十三四岁的女孩,该是最美好的年纪,却安分的一个人守在这里,到底是有点可惜。
中考完后,三个月的漫长暑假我也差不多是在榕华书屋度过。那个时候柜台旁边多了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影碟机,电视机里常放一些卓依婷的歌曲。或许是生活水平提高,租书的价格也跟着高,从我小学时的一角到初中的两角,现在又升到五角。价格高,租书的人更少了。门口的小榕树也逐渐的开枝散叶,可以遮挡部分绿荫。这时门口就多了几个年老背影,那些家住近这里的老人会带着孙子在这里玩,有时也会进去站一旁边看看电视。门上贴着的那张不能在里面站着看书超过一个小时的告示早已经不知道散落在何方。随着各家都有电视机,孩子们便不想再花时间在看书上。而金花,也不像过去的那两个母子,会时不时喊一些不要站在旁边看书过久的话。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收我的押金,还给我许多优惠,像一本书可以看好久,一次只需要五角钱。每次见到我来都喜欢和我唠叨一下她孩提时代的心情,与我像成了知心朋友,其实我家离那个榕华书屋有三百米远的距离,但没事做我就是喜欢到那里去和她聊聊天,听她讲讲故事。甚至有一次,她还说出一个秘密,说她刚嫁过来的第二天晚上,其实她可以逃的,但是在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母亲却骂她,既然和一个男人有了夫妻之名,不管愿不愿意,都应该好好的跟着他过一辈子。正因为这句话,她便不再恨那些卖她来这的人,也不想再回家,只想跟着一个从未曾见过面的男人相守到老。只是她的愿望没有实现,那个男人并没有与她相守到老就匆匆走了。
我听完她的故事有点同情,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一直纠结在我心里的话,我说,其实还那么年轻,可以再嫁的,现在人都流行二三嫁了。但是她听后脸一下阴沉,说我还是小孩子,始终不懂为人夫妻所应付的责任。我听完也没话说,毕竟还年轻,然后又和她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然后就摸摸还没有胡子的下巴,跨着书包到县城上高中去了。
高中之后就一个月才回一次,刚开始回去的时候还会经常去那个店子看看。但已经不租书看了,因为那里的书又好久没有更新,加上高中的图书馆仿佛什么书都有,我可以在里面畅所无人的看,不需要钱。这些书都是陈年旧事,没有想看的胃口。但不知为什么回到家有空了我就想过来和她唠叨一下,或许是心底觉得她是个好人,因为当初她可能是不懂规矩还是一时倏忽而找回我应该给的租金,所以心里想感谢她。或者是另一种情感,纯粹觉得和她是个知心的朋友,一个从来只谈心,不说钱和爱情的朋友。或许是去的次数太多了,人也长大,母亲便颇有微词,说我一个高中生不好好读书老是呆在一个寡妇的店子和人聊天,村里人见到会说闲话的。那时听母亲这样骂我心很不平,我只是去那里坐坐,和她说一说我在县城见到的新鲜事,又不做什么出轨的举动,有什么闲话。但终究没有取得母亲的信任,到高二的时候每个月放假母亲索性叫我去县城的舅舅那里住,不要我回家。就这样,日子就年复一日的考上了大学。
上大学就更不用说,那时认识的朋友多了,玩的东西也多。父母也从那里搬出来到城市里居住,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去老家一次。回去的时候我总想着怎么样才能抽空去看看榕华书屋,进店子坐坐。可是每次回去母亲都是跟在我身边,然后晚一点又搭车离开,这样又沉默的过了好多年。
再次去到榕华书屋的时候已经是大三,出来实习的时候,因为都过了好多年,我已经长大,母亲已经管不了我的人生。我去到榕华书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个屋子是这么的小,门楣是那么的矮,里面是那么的不宽敞。但在小学时,却装载着许多学生心中的一个大大天堂。店子有点静,金花坐在里面的柜台看电视,旁边有几个小孩在看漫画。我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仿佛没有认出来。是啊,店子没有变过,我却从一个三年级的小孩到出来工作的大人了。许久,她见我面带笑容,好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呀,你该不会是王遥吧,好久不见来罗,都长那么高了。我说,是,你真好眼力。然后就和她聊聊家常,问她最近书店生意怎么样。她说平平淡淡,这几年都习惯了,现在也懒得去买新书,就每天赚个十块八块的糊口。
我站她很近,看到她头发变成了卷发,外面有点泛黄。衣服也是穿的比较时尚,但这些,都掩盖不了她眼角的一丝鱼尾纹。环顾四周,墙壁不再洁白,有些许蜘蛛网缠绕。电视机还是那个电视机,但人却在我面前显得矮小起来。我说,都不错了,反正日子都是这样过,难得清闲,就清闲一生吧。
她拿张凳子让我坐在旁边,然后问我喜欢看什么影碟片,自己去放来看。我看看柜台那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影碟片但是心里却没有要看的胃口。原本以为来这里觉得有好多话要说的,可现在突然发现跟她无亲无故,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说。坐了半个小时我就走了,说有事要赶回去办,她也不留我,叫我以后有空多来坐一下。
走出榕华书屋,我始终想不明白,她终究没有嫁,终究是选择了一个人坚守着一间小小的榕华书屋,既然已经没有了相守到老的人,也没有孩子将来可以依靠,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但我终于是出去工作了,出去工作之后便不再留恋那个榕华书屋。去年过年的时候照例过去看看,只是没有了记忆中的榕华书屋。门口的榕树只剩下一个树根,门庭的牌匾也不见了,里面的书也不翼而飞,屋子空荡荡,只是门开着。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一个妇女在洗衣服,是她,名叫金花的少女。仍然是黑色的眼珠,我熟悉的轮廓,只是头发散落着,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
这次我始终没有进去,只是后来在离开的时候听人说这里就要拆了,因为要在这里做一条大公路。坐在离去的车上,我忽然想起,其实应该进去问她以后在哪里住,还开不开榕华书店这件事的。既然没有问到也算了,毕竟都好象与她的人生渐行渐远。只是时常半夜想起便会有点担忧,在这无亲无故的金花,老公早逝,又没有孩子。又不曾想过要改嫁,假如连屋子也没有了,那日子怎么过。当初,她只是为了母亲一句话就下定决心跟着丈夫过一世,可丈夫却早早离去;几年,她又因丈母娘离去的一句话,要守着榕华书屋过一生,但现在,榕华书屋却要拆了。她所要坚守的梦想到底是错还是对?这个梦想以后又要在哪里实现,从来无人知道。许多人会骂她傻,在最好的年纪不找个人来改嫁,生个孩子,将来好有人照顾。现在却一年一年的老了,再想嫁也没人要?但我却不这样想,虽然我始终不知道她的想法,但是我相信与她同个时代的女人,一定会理解,一定会明白:不管贫富,这其实是一个少女为了丈夫与亲人的誓言所操守的坚贞与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