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天

被猫咪叫醒。它年迈的声音里散发出溃疡和药片的味道。猫咪一直在生病。轻抚它额头。它顺势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那是他不在时她和它的早安问候。在平日。猫咪喜爱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安睡。露出得意、温柔的面容。有他在，猫咪变得对这个世界很有勇气。

穿衣下楼。推开阳台大窗。清朗干冷的空气大股大股灌进房间。静立呼吸，令她觉得身体通透，消散一夜的昏沉，顿时轻盈。一个瞬间她似乎捕捉到童年住过的偏远乡下的气息，柴火，羊圈，长柄烟斗，土路，大炕，三四户苍老院落，终而复始耕种生活。它们似穿越几十年，从天上搭路而来。

有时候她是这样的想念一些人，一些事。但并不表达。

清晨的事情多一些。清理猫咪的沙盆。地板用清水拖一遍。桌柜表面擦拭整洁。打理门毯和浇灌盆花一周做两次就好。赶上晴好天。会把棉被摊开在阳光下面。吸收太阳的暖煦和芳香。

猫咪跟着她在厨房和房间之间来回穿梭。点燃炉灶的声音。收拾碗盘的声音。洗涮抹布的声音。挪动桌椅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时近时远。紧凑、有序、平凡而琐碎。它们是她悬着手臂也可以得心应手的声音。

她在清晨这样度过劳作的时光。便会有不错的胃口。吃下一个热腾腾的紫米馒头。清香糯实。一碗掺着几样谷粉的牛奶。喝起来带一点淡淡的糊香。想着它们的寻常健康。可以支撑长久静坐的身体。心里觉得安稳踏实。

她写下这感受告诉他。这么多年。她的所见所想所听。她的寂寥、困惑、脆弱以及天真。她试图用文字告诉他一切。这是她在少年时已经形成的习惯。她写给他的信笺，亦是写给自己的。他从来没有丢弃过。

她又煮一杯热茶。是加了三五片炙甘草的茉莉花茶。炙甘草对她虚弱的脾胃有益。茉莉花茶据说有玉兰打底才好，鲜玉兰可以调香。她因此心怀向往。

阳光来来回回。猫咪知道在哪里安睡。已经消失了身影。干净的房间。有风吹起细白纱帘。在绿萝浓密叶面上轻轻掠过。

他打来电话，说，刚刚随大家结束在乡野间的晨练，每个人都开怀吃下很多东西。她想象那必定是快乐的场面。有爽朗的笑声。

她的话总是简洁。放下电话。格外用心穿戴厚实。冬日户外虽寒冷，对她并没有失去吸引力。

周末的集市丰盛热闹很多。外乡壮年男女更加勤劳热情。货摊上展示所有想得到的时令蔬果干货小吃。人们格外有着临近春节的欢喜尽头。他们浸染到她。那沉甸甸闹哄哄的穿梭中又有另一种轻简安详。

她周末去集市会比平日采购多一些。不同味道颜色的食物。装满了两只大俗大雅的红色布袋。好在住得不远。她习惯走一条小路回家。路面上有皱皱的落叶。偶然感慨它们的短暂生涯。想来却也是甘愿。

回到房间。裸露的手指冻得冰凉。蓝色的细小血管敏感自处。那种蓝，它会使一个人越往前走越细腻淡定。即使注定是一条熙熙攘攘的道路，一个人沉浸其中，亦可以有自己的无声旅途。

从布袋里取出白的椰菜，黄的苹果，红的枣糕和黑的燕麦。依类放进冰箱，菜篮和果筐。没有去唤猫咪。一手揽着茶杯。独自上了楼。

坐在电脑前。可以听到贝壳白长方座表走针的声音。是读书的时候了。这是她最爱说给自己听的一句话。她渐渐懂得，读书如同那条落叶皱皱的回家小路，她已习惯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