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 洋芋 马铃薯

贾国江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1-30 12:36 责任编辑: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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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时候的故事,在渐渐长大之后,似乎已经成了闲暇之余,唯一可以找寻以往的足迹。那个天真烂漫的年代,曾经留下了多少快乐的笑声?问好作者!

前些年,一次召开全市干部大会,当时的市长讲了一个故事,说他最近接待了某大学的几个博士,席间谈到“陇中苦瘠甲天下”,这儿的老百姓曾经没面吃、没菜吃……这时,有一个博士突然问:“没面吃、没菜吃,为什么不吃肉呢?”……

惹得整个会场哄堂大笑。

去年,又有一个新故事,说一博士到某地挂职多年,一次席间,喝了点小酒,他不无收获、不无感慨地说:“我终于把我市的三大产业搞清了,就是土豆、洋芋、马铃薯!”……

不知这两件事究竟是真是假,还是幽默笑话,至今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实际上,当地人大多知道土豆、洋芋、马铃薯是一个东西,那么到底哪个是学名,哪个是别名,仅从字面看,“马铃薯”应是学名,“土豆”、“洋芋”该是别名了。

想着把这三者的关系再往清楚搞一下,我在“百度网”输了个“土豆洋芋马铃薯”去搜索,不搜则已,一搜才大吃一惊!发现关于“土豆洋芋马铃薯”的资料太多太多,有好几个博客名也叫“土豆洋芋马铃薯”,“土豆”在网络上也呈“大产业”了。

有一段文字介绍三者的关系:“土豆的学名是马铃薯,‘土豆’是方言,个别地区叫洋芋、山药蛋,英文为potato,在法国,土豆被称为‘地下苹果’……”

网上还有一段报道,说中央电视台“渭河上下”采风团来陇中采访,定西日报社长王瑞军陪同,在介绍本地主导产业时,他伸出三个手指头风趣地说,定西有三大支柱产业,土豆、洋芋、马铃薯。记者们回过神来哈哈大笑。

我想王社长也是得益于前面故事的演绎吧。

不过,小时候我只知道“洋芋”,没有“土豆”、“马铃薯”这个概念。

七十年代,我上小学,每当秋季,学校常常停课,由两三个老师带着学生去帮生产队收谷子,拔糜子,挖洋芋……而挖洋芋是我们最喜欢参加的劳动。有时候,走上四五里路,翻上一两架山,来到某队的陡坡地头,大人和年龄大些的学生就用镢头挖,年龄小些的学生跟在后面帮着抖(读tou方言),帮着拾,把大洋芋、小洋芋和洋芋杆子一堆堆分开。社员们个个卖力,学生们人人鼓劲,一天能挖好几墒地。挖上半花子地(一半的意思)后,村上的青壮劳力就开始用箩筐扁担往回担。

秋天,农村只吃早、晚两顿饭,中午不休息,快到下午两三点,大家的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孩子们不耐饿,开始悄悄乱嘀咕,怎么还不送干粮来啊……

可是,一般过不了多久,就会看到有人远远地搧着两大筐白白的煮洋芋朝地头走来,这时,我们就暗暗高兴,肠胃开始剧烈地蠕动,有时人还没到,煮洋芋的一股香味儿远远地扑鼻而来……这时,只等队长一声令下:“缓干粮了!”大家就放下手中的活,个别老师还讲究些,拍拍手上的泥土,社员和学生们大多顾不及拍,也不剥洋芋皮儿,就围着两筐煮洋芋狼吞虎咽起来……

偶尔,个别村子的妇人心细,两大筐洋芋担来时,用大锅布缮着,一揭,洋芋热腾腾的冒气,掰(读bai,方言)开了花,我们也跟着喜笑颜开,心花怒放,抢着先挑最花的吃……

实际上,当时在农村洋芋的吃法有好多种,其中,一种是炕洞里烧着吃,一种是野屲里烧着吃,都比煮着吃还有味道。

我先讲讲炕洞里烧着吃的故事吧。

每年秋天,村子的夏田进场了,生产队就开始安排巡夜看场。麦场就在我家门口,场边有座小小的巡夜场房,侧墙炕洞口,有一棵我家的大柳树,秋天黄黄的柳叶儿落在场房顶上,冬天,在场里觅食的很多麻雀儿在树上叽叽喳喳……

场房的炕经常烧得很热、很烫,一遇到阴雨天,就会挤好多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有的在炕上挤坐着,挤不下的就在炕沿儿靠着,地下站着。有时女人们多,一边做针线活,一边拉家常,说家务;有时男人们多,掀掀牛(玩牌的一种),划划拳(没酒喝、干猜拳),好不热闹;有时,男人和女人挤在一起时,在一床旧被子底下用四肢搞些小动作……

巡夜一般是每晚两人,一个大人,一个小伙子。到了十三四岁,生产队就把村子里的小伙子安排上,与大人记一样的工分。有一晚,我和一个叫“虎娃”的分成一组,我们又约了一个叫“根存”的玩耍做伴。虎娃比我大两岁,看起来虎头虎脑,却比我低一年级,我上初一,他上五年级。根存比我小两岁,经常提不起裤子,涎不住鼻涕,大家都叫他“鼻筒”。那时候年龄小,一遇到巡夜这样的事我们就亢奋地睡不着觉,就在炕上摔跤,有时反个(玩耍的意思)大天亮。那晚,我们反着反着觉得饿了,也不知道几点了,虎娃突然提议我们去偷着烧洋芋。我们一拍即合,就来到河对面的“银地”(这块地肥,产量高,村民就叫“银地”,村上还有“银湾”等)里,在朦朦胧胧的月光下,我们看着洋芋杆下壅土堆有裂口的地方,把木棍子插下去一撬,一颗大洋芋就出来了……

我们把满满一筐洋芋放进场房的炕洞里,豌豆杆的火子(火灰的意思)红堂堂的正旺。大约又耍了半个小时,估计洋芋烧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掏,只见一个个洋芋蛋烧得不焦不生,恰到好处。我们一边掏,一边吃,一边叫根存往场房拿,一边趁虎娃不注意时,我往屁股后面的柳树下藏了些……

回场房后,我们又尽情美餐,个个肚子吃得滚圆滚圆……我就提议第二天把吃剩的每人带上些,与同学、伙伴去分享,炫耀我们巡夜的“劳动”成果……

天麻麻亮,虎娃和根存还睡得很沉,我忐忑不安,想着把藏在柳树后的洋芋趁他们熟睡赶快收拾了,先悄悄起来。噎!一堆洋芋不见一颗了……我很惊讶!想着是谁偷走了哩,仔细一看,地上却有不少狗爪印儿……

若干年后,我把这件事讲给大伙儿听,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个大学的小白脸不解地问:“你说的土豆儿到底哪儿去了?”

“笨蛋!叫狗吃了。”另一个同学马上损他。

在农村,偷烧洋芋最司空见惯、防不胜防的还是放羊放牛娃之类。夏秋之交,你时不时地会看见这个山头上冒火,那个山屲里冒烟,那一定是有人偷着烧洋芋了。山屲里烧洋芋的基本方法是在土坎坎挖了个锅锅灶,灶上垒了许多小小的干胡基(小土块),点着柴放进灶火烧,等到胡基烧红了,就把灶火门赶快封了,把洋芋从上面倒下去,用棍子迅速地把胡基捣碎,再埋上厚厚的土层,拍实,谨防漏气……不一会儿,洋芋就熟了。

小时候,我们常常上山拾粪拾柴,也常常与放羊放牛娃打伙“害人”烧洋芋。

我家近邻有个伙伴,名叫“宝来”,与我同岁,一天学也没上过,一年四季放羊,是个地地道道的放羊娃。他家的“成分”是地主,他爸排行老五,我们管他爸叫“五爸”,管他妈叫“五婶”。宝来属老大,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宝来家的日子不是现在人们能够想象的穷,的确是三天两头揭不开锅,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有时去他家,碰上吃饭,除五爸在高高的上房吃馍喝茶外,他们姊妹几个就趴在半人高的屋檐雨台上,一人端着一碗酸菜糊糊儿喝。实在断顿了,五婶就到我家来借一碗面,一大家子人一碗面又维持好几天……

五爸的脾气不好,动不动打宝来,有一年过年,他被五爸痛打后赶出家门,躲在卖场的草窑里过了一夜,不是我第二天早早发现就差点冻死。

人穷志短,加上“成分”不好,宝来就很内向,与村里的男孩子很少玩,有几个孩子不但瞧不起他还偶尔欺负他。可是,每年夏初,宝来总是会挖一两窝小松鼠,养恋了就故意戏戏伙伴,这时有的男孩子就会想法设法巴结他,但他不搭理,他的小松鼠就是不让他们玩。

宝来只有与我关系好。某一天,快中午时分,他放羊回来,我提议下午一同到山上偷着烧洋芋,他高兴异常,积极响应。下午他把提前藏在羊圈里一背篓麦草背上,与我赶着羊群上山了。宝来穿的衣服没兜兜,中午五婶炒了刚熟下来的小麻豌豆,他就把好多好多豌豆装在绑住的袖子里,像个小沙袋。一路上,我想象着烧洋芋的乐趣。宝来却像好久没见过料草的马驹一样“咯噔噔”不停地吃着炒豌豆儿……

那天,宝来有了英雄用武之地,干活也迅速麻利,我们揣了山地里的新洋芋,锅锅灶挖的很圆,小胡基烧得很红,火候把握得很好,洋芋蛋个个儿烧的皮黄黄儿的……我们吃了好多好多……

第二天,我被母亲好好骂了一顿,骂我与宝来一起去害人,去烧洋芋,说宝来昨晚得了肠梗阻,不是抢救及时,差一点就胀死了……

我上高中的时,改革开放了,宝来被他的一个叔父带到新疆去了。听说他叔父带他走时说,新疆的钱好挣,挣上些钱了帮他娶个媳妇。三十多年过去了,宝来一走就没再回过家。有人说,他去新疆后也是给农场放羊,后来他把农场的一百多只羊偷着卖了,被判刑了;有人说他放羊没赚下钱,又去打工采矿,矿山崩塌,死了。

现在,所谓的各种土豆菜系已上了城市人的婚宴酒席,也进了麦当劳的系列快餐,尤其是接待远方客人,席间大都要点上个“煮土豆”或“烤土豆”,配点韭菜咸菜,往往大馋客人眼福、大饱主人口福,美其名曰:“地方特色小吃!”土豆也做成了大产业,定西也因为搞土豆出了名,成了“全国的马铃薯之乡”,土豆也远销海内海外,还加工成淀粉全粉,土豆的品种也不是小时候年年种年年吃的“深眼窝”而是所谓的渭薯、陇薯、新大坪、专用薯等,土豆慢慢地也不叫“洋芋”叫“马铃薯”了,“土蛋蛋”变成了“金蛋蛋”,土豆的吃法也比以前更多更为讲究……

我把土豆寄给一个远方的朋友,她说定西的土豆真的太好吃了!但对我来说,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吃多高档的酒宴,不管是“白美人”还是“黑美人”,不管是烤土豆还是炸薯条......我总是找不到小时候在农村地头与大伙儿围在一起吃煮洋芋的那种香味,找不到与“虎娃”、“根存”一同在场房炕洞里烧洋芋的那种乐趣,找不到与“宝来”一块儿山屲里烧洋芋的那种快乐了……

我写完这篇文章,很累,闭上眼睛,大脑中的童年伙伴“虎娃”、“根存”、“宝来”......一个个却变成了土豆,我也变成了土豆,曾经“苦瘠甲天下”的陇中老百姓都变成了一座座堆积如山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