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枯草

今年冬天，犹如一个毫无时间观念的蛮汉，没跟秋姑娘招呼一声，便向江南大地大步流星地踏践而来。柔弱可怜的秋姑娘哆嗦着细嫩的纤指，草草打点简单的行囊匆匆离去了。大地萧瑟的步伐陡然加速。就几日光景，校园行政大楼前的一方方柔软丝巾般的青青绿茵，变成了一块块暖色的黄褐色的毯子，让大地母亲感到丝丝的暖意。微风过处，小草们低低的欢笑，已变成了沙沙的叹息声——白天，没有了迷人花蝴蝶的翩跹舞姿，没有了辛勤小蜜蜂的欢乐歌声；晚上，没有了诸如蟋蟀、纺织娘、蚯蚓等百虫精灵们的优美动听的交响乐。那一向热烈喧闹的场景终于变得如此清冷肃静，怎不让人叹息？那一直沸腾的血脉如今变得如此干涩，那颗兴奋脉动的心，还能剧烈跳动多久？

幸好，小草们生活在江南的校园里。母亲怀里的温热和湿润，让它们的身心实现了软着陆，没人因为骤冷而心瘁逝去。更何况，在它们的周围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风景。如此，在身心逐渐平静下来时，不至于心中只剩下孤独和死寂。不消说，整个冬天里，校园围墙内周还有许多常绿常青的同类生命伴随着它们。叶子像上了蜡一样，绿得发亮的冬青，叶子边缘些许泛红，茂盛如盖的香樟，和那终年如一，处变不惊的苍松翠柏。望着它们——挺拔的绿，灿烂的青，冷静的翠，从前生命里的活力又在心中升腾而起，并如电流般迅即漫溢至全身的每一根经脉，仿佛在一瞬间又回到了那鸟语花香的时节。

欣赏落叶，无疑是新鲜而又兴奋的。看它们飘落的千姿百态，那是不同蝴蝶和蜜蜂飞舞的；听它们带来动听的故事，那是不同精灵百虫鸣唱的。正巧，一片明黄的杏叶从空中悠然落在它们身旁，刚从全神贯注的欣赏中缓过来，正想拉手问新客，快嘴姑娘般的杏叶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懊恼说，站在高高的母亲枝头，不知看到了多少外面世界的精彩与美丽。所以，虽历经秋风柔指的万般抚摸，拉扯，仍有许多贪玩的姐妹在母亲柔白的枝桠上边尽情舞动着身子，边远眺近看美丽的风景，边轻轻柔柔地互相说笑着，迟迟不肯下来。都怪我自己玩得太疯了，一不小心从上面掉了下来。看你们一出生就匍匐在地面，除了日晒雨淋和相互欣赏外，还能看到什么美丽的风景呢？小草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人家的漠视，显然，这不是它们第一次听到的问题或议论。

所以，小草们没有生气，反而笑语盈盈地说，我们也很快乐，看到的风景同样美丽无比啊。大家站的高度和角度不同，看到的风景自然不一样，但，风景的美丽与否，主要不在风景本身，而在于我们的内心——在于我们的各自的评判标准，在于我们个人的喜好习惯，更在于我们心境的优劣好坏。你有你的欣赏，我有我的陶醉。杏叶听罢，几乎羞红了脸。小草们纷纷伸出友好之手，将它紧紧揽入怀中。从此，它们成了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午饭过后，身心略显疲惫的同学们纷纷来到柔软如毯的草坪上，三三两两，或坐或躺，与天上懒洋洋的冬日静静地对应着。感受着孩子们惯于写字的手的轻轻抚摩，和身上源源而来的体温；聆听着那均匀而有力的博动声，和不时传来的低低的说笑声，小草们即将枯萎的心，似乎找到了新的安慰与寄托。那富有青春活力的体温、搏动、说笑，昨天的我们不是也曾拥有？那我们还有什么遗憾的？再说，明天，春风又绿江南岸时，我们又会从母亲怀里苏醒过来。到那时，欢迎孩子们再来感受我们新一轮的风情——那绿油油的稚嫩，那散发清香的柔软，那点缀着花花绿绿的星星点点，和那喜欢我们陪伴我们的歌舞欢笑。

一年一个轮回，是命也是福；有分更有聚。现在，是我们的终点，更是我们的起点。你没看到，江南大地上，即使在最寒冷的时节，一些不甘寂寞的小草，已经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露出了尖尖嫩角，哪怕寒风凛冽，冰雪刺骨，因为在它们身旁，总有那野火烧不尽的枯草为它们遮风挡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