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无声

他是在一个雨夜的街头捡到她的。

之所以说“捡到”而不说“遇到”，是因为当时她正用一种受伤的姿势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白色的棉布裙被雨点拍打起来的泥土晕染成斑斑点点。昏黄的路灯下，她的发被雨水淋湿贴在脸上，看不到表情。

然而，就是那么静静地，静静蹲着的她的身影，像极了一副写意画。更让他心疼。

他从来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更不会同情心泛滥到去收留一个街头女子。但当时，他的腿已不属于自己。

他走过去。

然后蹲下，替她缕顺一丝耳际的湿发，牵起她的手。

她站起来，眼里一片茫然。任由他将自己带走。

2、

后来，她一直想说，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有一抹不羁的刘海、笑起来唇角坏坏的上扬的男孩，眼里有清澈的湖水。等他将自己带回家。那么，她就会跟着他走。

于是，她就遇到了他。

但他显然不是她要等的人。

她从浴室出来，穿着他蓝格子的上衣，宽大的衬衣包裹住她瘦弱的身体，有些明晃晃的诱人。她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过他的身边，霸占了他的卧室。

她说“这个房间归我了”，然后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上，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睡去。

他浅笑，去了隔壁的房间。奇怪她怎会那么相信一个陌生人。

3、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斜斜地射进来，他眯起眼睛，听到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他拍拍自己酒醉后的后脑勺，想起自己捡了一个女孩。他无奈地起床。看来，酒醉真不是好事。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两小碗稀饭，一些开胃小菜，她正在吃。

他毫不客气的走过去，狼吞虎咽起来。自从静烟离开这间屋子，一年来，他再未吃过早餐。

她吃完，定定的看着他说“你倒是不客气”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不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笑起来。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弯弯的月亮。

4、

他下班回来时，她正穿着他的宽大衣衫，坐在卧室的木地板上看书。

天气晴好，阳光扫除了昨日的阴霾，她看上去很鲜活。一缕发丝不听话的垂在耳边，遮住了眼睛。

他走过去，盘腿坐下，看到她手里的书。

是《且听风吟》，他一直喜欢的村上春树。

他喝了一大杯冰水，然后听静烟送给他的那张CD。

许久许久，他不曾这样卸下包袱。而一旦这样沉默的缺口爆发，是反常的唠叨。

5、

他记不清自己说了多久，只记得后来天黑了，红红的月亮照进地板上。

他好像撕心裂肺地喊着静烟的名字，然后捶胸顿足。

他说静烟，说静烟的画，说静烟的美，说静烟的人，说静烟的情。说他初遇时她那迷人的微笑，还有她那出尘的气质。一切都美极了，他又坠入那个回忆里。那时，静烟是他的。而现在，静烟离开了。

她静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水，眨巴眨巴眼睛，不发问。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6、

两天后，她离去了。

下班回到家时，看着空旷的木地板，他忽然觉得轻松。

终于，又回到了一个人的寂寞。他苦笑。

他看到那本书，静静地放在电视柜上，仿佛她不曾来过。

是一场梦吗？他摇摇头。梦也罢，就让她过去吧。

7、

十几天后，她又出现了。这一次，是她醉醺醺地站在他的门口，等待他回来。

他将她拉进房间，然后她甩手去洗澡，摇摇晃晃的走进卧室，直接进入了睡眠。

他又被赶出了自己的卧室。

隔天，他下班回来，她仍旧坐在地板上看书，仿佛她不曾离去。

他走过去，坐在木质冰凉的地板上，打开音响，一曲静烟最爱的马修连恩的Bressanone恍若天籁地传来。

她茫然的睁大眼睛，像被催眠似的，静静地，叙说着她的故事。

8、

不同于他的激烈，她的故事里，那个深爱她的男孩，平和、温柔、体贴、完美。

而她却说，她总在跟他做爱到一半时，睁大眼睛幻想天堂的色彩。许多许多次，她渴望他能知道她的厌倦，理解她的寂寞。而他，总是紧紧的抱住自己，温柔地说，亲爱，我爱你。

她把头别过去，厌烦地想，究竟是他不够爱自己，还是自己太过虚伪。

她说，她接受了他的求婚。就是在他捡到她的那夜。

她像一只被人宠爱到遗弃本身的小猫，却只想找回自己的世界。

9、

然后，她恬淡地笑了，眼睛里闪着一丝狡黠。眨巴眨巴着大眼睛说，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

是的，一样寂寞，一样地无人能懂。然后，心甘情愿围起一座城堡，将自己困在里面。

他有些促狭地看着她笑，说：“我们来做爱吧”。

她望着他，笑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低下头去看书，一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可惜，她的伪装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胡思乱想着，走进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翻箱倒柜地找出静烟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静烟离开初始，他狂暴的毁灭一切有她生活的证据，所有的痕迹，连婚纱照都不留。只剩最后一张时，他舍不得撕毁，于是压在某个抽屉里，醉时以解相思之苦。

此刻，看着静烟巧笑倩兮的眉目，他忽然忘记了，到底还爱不爱她呢？

10、

夜半，他轻轻敲门，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月光下，那少女如一只蜷缩的小猫，拥抱着光洁的木地板，面目平静。呼吸怅然。

不知今夜梦里，她可会到达天堂口？

他看了许久，然后也走进去，和她并排躺下，渐渐入眠。

11、

这样的时光，是会让人忘记时间的。

这样的时光，是会让人轻易上瘾的。

一连数月，她都窝在他家不肯离去。

一连数月，每个深夜他躺在她身边。

每天下午，他们坐在原木地板上，喝着一罐又一罐青岛冰啤，偶尔交谈，各自看书。

这样，似乎就不再寂寞了呢。

12、

只是，有一天，她又突然离去了。像一只小猫般，静悄悄来，轻轻离去。

他微笑，望着掌心的那枚钻戒。

昨夜，她忽然睁开眼睛，说她要回去结婚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每夜躺在自己身边的。

他咬着嘴唇，想着，她至少不厌倦自己吧。而自己，应该也不会厌烦她。

那么，这样一起生活也好。

他想着，露出一抹坏坏的孩子般纯真又邪气的笑。

13、

他看着那枚钻戒，在阳光的反射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将钻戒放入某个柜子深处，他环顾四周。还好，一切如初，没有她曾来过的痕迹。

后记：

我不知道，这个后记是否需要？几年以后，他在一个商场看见穿着一身火红衣服的她。

她左手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右手被一个温文儒雅的男子簇拥着。而她的脸上，有着平静如菊的笑，眼角有淡淡鱼尾纹，已没有当初的纯真与倔强。

他捻灭手里的烟，转身快步离去。也许，终究，还是孤独好。他打消了相亲的念头。

那么那么，当时，真的只是因为寂寞吗？

又记：源于一个梦。梦里，是此文最初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