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母亲

有一次，在豪华的波音737客机上，我结识了一位素质颇高的青年企业家，与他相邻并坐。因有共同语言，我们谈得很投缘，空中飞行80分钟，我们仅就他母亲的话题就谈了45分钟。

他姓程，老家原住南海之滨大南山北麓一个小山村。十五年前一个严冬傍晚，他母亲劳作了一整天，正挑着满满的一担木薯，一步一颠下陡坡赶回家。不巧有一村民骑着自行车，满载柴草从背后飞速下坡。猛然间，他想刹车已刹不住了，想避开也不行，山路太窄路面泥砂多，左边并行又有一头老黄牛挡住。母亲听到一阵急促的车铃声和洪钟般的吼叫声，想停已停不住脚步，想避也避不了，右边脚下便是悬崖深壑。说时迟那时快，天旋地转一声惨叫，母亲掉下两丈多深的山沟，碰上一块好大的石头，不省人事了。载柴草的连人带车歪了好几歪，摔倒在砂石突露的崎岖山路上，手、脚、头、脸都皮破肉裂鲜血淋漓。但他，还是千方百计，忍着剧痛坚持把她送到镇卫生院。

“喂！你妈被撞伤已被送进医院了。”一个电话犹如晴天霹雳，几乎把小程击昏。他坚强地挺住，也只能挺住啊！他向老板领取本月工钱，又借支了两千元，火速赶到医院。看到骑车人不顾自己周身伤痛，已把母亲送到急诊室，他没有责骂，没有怨恨，只是感激地说：“谢谢，你快去管你自己吧，我妈由我自己料理就是了！”便与肇事人“脱去关系”。可是医师已经确诊，母亲属骨盆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条，又并发糖尿病、心脏病，昏迷不醒急需动手术啊！

怎么办？手术前院方规定起码要交五千元按金，但自己连支带借还不足三千元啊！他跪着哭诉，向医师、院长求情，转身又跪倒在母亲病床前，泪如泉涌，把牵得紧紧的母亲冰冷的手滴注得湿淋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情一时一刻危急，一声声血泪诉说使周围的人都涌出同情的泪水，真情同时也打动了医院负责人，院长破例开口：“先动手术，救人要紧！”旋即，医师、护士抖出百倍精神，拿出浑身解数，抢救手术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手术室门口，小程提心吊胆，长跪着不停磕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祈求神明保佑，祈求苍天显灵。这时，历历往事，包括母亲平时一字一泪诉说的往事和小程亲眼所睹的现实，一幕幕浮现在小程眼前：母亲原出生于大南山里穷苦人家，七岁那年扎着红头绳，被人贩子介绍到山外，但仍靠着大南山北麓的一户稍为殷实人家当了童养媳。谁知母亲十一岁时小丈夫夭折了，婆家也很快衰败中落。十六岁时，婆婆为她招人三十岁的二丈夫，不久却因偷挖几个番薯惨遭恶霸活埋。1950年，婆婆去世了。1960年，二十七岁的母亲逼于族亲的巨大压力，又招人四十五岁的三丈夫，这就是小程的生父。父亲他勤劳俭朴、老实憨厚，可就是不中用，没运气，又短命，小程不足周岁，父亲就去世了。从此母亲日间汗水如雨淋，夜里泪水似泉涌，村里村外的人却指着背影骂她是“扫帚星”，没有人敢接近。加上祖祖辈辈都是村里的“弱房”，那种非人的苦难日子呀，真是谁听了、谁见了都会心酸落泪。在生产队，母亲每日里早出晚归，拼生拼死干粗活、脏活，可是每晚评工分时，人家“强劳力”得1．5个工，“权劳力”得2．5个工，妇女得o．8个工，未成年儿童得0．5个工，母亲只有o．4个工。盼到收谷子分谷子时节，母亲往往是等呀等呀等，家里那担破箩总是被东踢西踢，最后分到的只是有粟多、砂子多的“埕尾粟”。为了让小程早日长大成人，上学读书，母亲总是噙着眼泪、勒紧腰带。小程看着面黄肌瘦的母亲，总是不愿吃下母亲预留给他的那碗“白米粥”，这样，一次次又引发母子抱头痛哭的惨切场景。有一回，小程恶梦醒来，发现三更已过，母亲还忍着剧烈胃痛，坚持纺麻纱、织麻布，他忙抱起那床三个父亲先后用过三十几年的旧棉被，深情地披到母亲身上，然后哭着发誓：再也不进学校读书了，明天就去打工，挣点钱帮助苦命的母亲！看着才十五岁的心肝宝贝，考进初中还不足两个月就要失学，母亲的心比胃更痛啊！可她此刻怎么规劝，装得怎么凶，也拗不过铁了心的儿！

这时，跪倒尘埃的小程想：是母亲给了自己的生命和一切，是母亲养育自己长大成人，是母亲教给做人的道理，是母亲陶冶了自己的铮铮骨气，母亲不治愈，我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喃喃自语不停地念，念在口中，念在心中，也念到医护人员心坎里。终于，苍天显灵了，小程母亲手术成功了，不久就康复出院了！母子会心笑了，医师、院长笑了，所有认识小程、理解小程的人都真情地笑了。

是的，生活的磨难就像狂风，它会把一棵棵大树连根拔起，可还是有许多大树顽强生存下来，蒸蒸日上，越长越高大。生活的磨难又像巨浪，它会摧枯拉朽，把岸边的砂石卷走，可是巨浪又会把砂中的金子淘现出来，让它璀璨夺目，光耀人间。小程母子经受了无数磨难，肌体更结实了，意志更坚强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小程在外边打工、边学习现代文化科学知识，学习现代管理技术，渐渐从打工仔到小老板以至董事长，从小作坊小打小闹到科技含量高的小企业、大公司，利用小商品打进大市场，创造高效益。最近他的科艺电子有限公司设计生产的MP3系列产品，获得IS09001国际质量认证，受到美国客商的青睐，前几天一单就订了150万套，他还多次参加了考察团外出参观考察。他正满怀信心，筹划着新的腾飞和新的拓展。

谈到这里，小程半开玩笑地说：我真是个不安本份的人啊！山村穷孩子敢闯国际大商海，初中一年级读不足半学期就加入了大学夜修班、本科进修班，有时还要对着老外叽叽咕咕讲几句ABC。这一切都是母亲的培育，是母亲给的力量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伟大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