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窑的棺材与棺材里的民工

贾国江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1-22 10:5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22513
编者按

标题凝练,富有内意。童年往事,总是带着一些神秘,使人好奇的东西。作者笔下的童年,却有着使人思考的东西。

--小时候的故事之一

人到中年了,眼前的事越来越淡忘,而过去的事越来越清晰。

记得几年前请一个大学的教授作有关素质教育的报告,他讲:“一个男孩子,小的时候没干过几次坏事,那他的童年就太苍白了。”这句话对我还是影响很大。

我想小时候好多男孩子或多或少干过不少坏事,长大了觉得这些坏事羞于启齿而深埋心底,听教授这么一讲,令我茅塞顿开,有些做过的坏事也敢讲了,有些“坏事”过上若干年后,回味起来恰恰是一个人人生中很有趣的一页。

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一同玩耍过的朋友们大都上了个初中,上高中的就更少,上大学的就我一个。我写小时候的故事,也算是对我过去的回忆、对童友们的一点思念吧。

小时候去一亲戚家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一条是小路。去的时候我经常走大路,回的时候我偶尔走走小路。走小路要绕过一条小沟,到沟口沿几个地埂边而上,左手是深深的沟,沟里有水冲窟窿,有密密的树,有零零星星的骨头,阴冷冷的;右手是窄窄的陡坡地,延伸过去的地埂上有几个东塌西落的土窑洞,黑乎乎的,就像山湾湾的鬼眼睛。

据说有一个窑洞里放着一个死人,这个死人是大跃进时的民工。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村里的大多男人去大炼钢铁了,一少部去引洮河了。引洮河的线路有一段经过我们村子。我们村的民工又来自外地。后来,引洮流产了,民工撤了。这个民工是何龄何地人也因饥因病而死至今无人考证。死了之后就被同伴寄放在其中之一个窑洞里。当时,想着先寄放下,等家里人来拉,家里人后来一直没来,就一直在窑洞里。到了六七十年代,当地人把放有民工的窑洞用土封住了。周围的其他几个窑洞洞口一直大张着。把这个地方大家就叫“民工窑”。

我记得八九岁时,从亲戚家出来,走大路要经过几户人家,有俩家的两只狗常常合二为一的咬人,很凶猛,我们都怕。走小路可以躲过此劫,也打打截,但每次经过沟沿,看到一边阴阴的沟,一边不远处黑黑的窑洞时,总有一种头皮麻森森的感觉。

大概是又过了三四年吧,应该是我十二三岁时,“民工窑”窑洞附近的斜坡上叫牲口踏开了一个小洞口。有一次我经过这个斜坡时,感觉很好奇,壮着胆子走过去,趴在洞口朝里望,开始什么看不见,慢慢地看见黑黑的洞窟里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棺材,棺材下面和周围好像有一些铁锨把、洋镐把之类的东西……

我感觉到我趴在陡坡上的身子与心一同“咚咚”直跳。当我轻轻而快速离开时,我不时的往后看,是不是有什么鬼魂出来把我紧紧拽走。从此,我也知道民工窑里有死人的传说是真的。

后来,有好长一段日子,我每每经过这里时,尽管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探险好奇,都要忍不住地看看窑洞里的棺材在吗?想象着棺材里的死人是什么样子?

七十年代,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我的胆量与当时的无神论思想与日俱增。

又过了几个月,窑洞的洞口经风吹雨淋越来越大了。暑假的某一天晌午,我和一帮童年的朋友们踏着阳光吆喝着去庄稼地,半路正好经过“民工窑”这个地方。我就动员大家去看看。我是村里的娃娃头,一呼百应,朋友们多,人多势众,轰轰烈烈就到了洞口。先是让大家趴在洞口上争着看稀奇。看罢之后大家又相互撑腰壮胆。我拍拍胸脯问:“大家害怕不害怕?”大家说:“不怕。”我说:“咱们钻进去看看。”大家说:“好!”大家说是说,还是不敢进,就让我先进。我们便鱼贯而入的一个个倒立着爬了进去。

七八个孩子没力气,试着扶棺材扶不动,抽棺材下面的掀把、镐把抽不出来。我们拿的都是拾粪拾柴的小工具,棺材盖子也撬不起来,想看看死人也看不上……大家在窑洞里瞎折腾了好一阵,实无他法,我说每人拿起一块土疙瘩,我喊:“一、二!”大家就往棺材上砸。大家言听是从,把土疙瘩举过头顶,等我发令。我喊“一、二!”只听见轰轰的声音……我突然灵机一动,大喊:“鬼出来了!”一蹦子从洞里弹了出来。洞里的孩子们吓破了胆,嘶声哇地的乱叫,可是洞口小,只能是一个一个的往上钻,越急越挤,越挤越上不来,最后面的差点没有吓死……

大家爬出洞后有的还在发抖,胆大的就骂他们没出息。

我知道“民工窑”事件是大人绝对不可想象也绝对不能允许的事。就把伙伴召集到一起,说:“大家到地里了不要给大人说。”大家异口同声地保证:“不说!”我又威胁说:“要是谁说了,我就把谁卒(弄的意思)死了。”

我们便浩浩荡荡的向庄稼地开去……

远远地看见庄稼地收了好多麦子,社员们在队长也就是我妈妈的带领下,拔麦子拔得热火朝天,有的男人还唱着粗旷的山歌……

我的母亲当过生产队队长,大队妇联主任,还当过这代表那代表的。现在想起来,她天生有一种组织管理能力。当了多少年的基层干部,与大家几乎没红过脸,没吵过架。贫农喜欢,富农喜欢,地主也喜欢。与现在提倡的和谐社会没什么两样。我母亲去世后,全村人都为她送行,有不少近邻们还泣不成声。我曾写过一篇近万字的悼文,很遗憾!十六年前在母亲一年纸时,在姊妹们的悲声中,我念过烧掉了。这是后话。

我们一帮小子们还没到地头,就有一个叫“岁碌换”的孩子喊:“贾家婶!贾家婶!平旦把我们领着砸民工窑的棺材去了!”“贾家婶”是喊我妈。“平旦”是我的小名。

我被“叛徒”出卖了。我只听见母亲“啊!”了一声,转过身找我时,我就几个箭步,翻过几架地埂消失了。

我去上山拾粪的途中,想着今天闯下大祸了!“拾粪”就是把放牧时牲口的粪便拾回家,主要是冬天暖炕。

中午,我把一背篓拾的满满的粪放在门洞边,给母亲表现表现,意思是让母亲看见,原谅原谅我这个不听话的孩子。

母亲下地回家,我怕挨打,跟前不敢去。母亲十分生气地骂我:“养的这孩子一个个不听话,把人气死了。我干脆把毒药喝上闹(毒的意思)死算了!”

听母亲这么一说,却把我真的吓坏了。那个年龄,没有比失去母亲更可怕的事。一中午,母亲出出进进做饭洗锅喂猪等等,我虽不敢靠近,却又寸步不敢远离,母亲的一举一动全部在我的视线中……

就在当天下午,母亲安排人把民工窑又蓬住了。

八十年代早期,改革开放开始,农村实行包产到户,人们的生产方式变了,与此同时,一些牛鬼蛇神又悄悄抬头了。我在城里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回到家,却听了件稀奇古怪、扑朔迷离的事。说“民工窑”附近有一家人,家里经常不利香(不吉利的意思),在二娘娘庙上问神,“二娘娘”说:正是死了的民工俯身。这家人便请来了四方有名的“阴阳”(专门从事捉神弄鬼的人),又是念经,又是擦毛鬼,与村民一同打整除魔。当一帮人把民工窑挖开把棺材打开时,民工的尸体几十年竟然没化,脸上的肉还有色气……这可把大家包括“阴阳”都差点吓了个半死!情急之下,“阴阳”把烧得火红火红的铧尖插进民工的胸脯,又把烧的滚烫滚烫的一锅油泼在了死人的身上,满窑洞于是烟雾弥漫,臭气熏天……

事过不久,这家人的病也奇迹般的好了。之后的若干年,也再没有什么犯神闹鬼的事了。

今年中秋国庆双节一起过,我没事回老家一趟。在回老家的路上,正好路过去年新上马的几处“引洮工程”的施工现场,现在的引洮工程与过去的最大区别是一个打洞子一个挖山头,完全是两种技术两个理念。五十年前的引洮工程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大会战,山头挖破了,植被砍光了,水没见引回来,人却死了不少。而今天的引洮工程是当地半个世纪的圆梦工程,人们拭目以待,急切期盼着……

很巧合的事,新的引洮工程也有一条线路正好经过我们的村子。

今天,我有了点写小时候故事的念头,本来想回忆一些开心调皮捣蛋的趣事。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却突然想起那个五十年前的引洮民工,生前食不果腹,受尽苦难,亡故他乡;死后仍不得安宁,几经骚扰,又遭摧残……

那么经过一个长长的半个世纪之后,当终有一天洮河清澈之水从他的身下花花流过时,他的灵魂能否得以彻底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