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山访红豆

十一月，北方已经是朔风劲吹，大雪飞扬了。而江南还正是深秋季节，依旧的碧草连天，翠树婷婷。桂花的余香还在，金菊开的正艳。江阴的友人姚老师忽然来电，邀我到顾山镇去讲课。无锡距江阴顾山也就40多分钟的车程，一路上天高云淡，艳阳高照，浓荫里，不时的有粉墙黛瓦的民居闪过。深秋的江南，正如一副水墨画一般。讲课的地方是一家乡镇企业，我到达的时候，早有镇上的官员来迎接。引领我的是一位叫小娟的姑娘，那一声声的吴侬软语，让人觉得很慰贴。

我的兴致很好，课堂里不时的响起笑声和掌声，一个上午很快的就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有了一些发现，饭厅的四壁墙上，都装饰着红豆的字画。我于是问：顾山和红豆有什么缘分吗？一桌的人都笑了。“我们顾山正是红豆的故乡啊”。银铃集团的老总告诉我。“您是读书人，一定读过昭明太子萧统编的《昭明文选》，我们顾山的红豆，就是昭明太子亲手种下的。”我也跟着笑了，顾山尽在咫尺，我竟是如此孤陋寡闻。

接下来，顾山的乡亲们，给我讲了一个凄绝哀婉的故事。

那年，刚好是个杏花烟雨的季节，青青春草漫过河堤，引得游鱼跳水，杨柳依依柳絮飘舞，招来莺燕绕飞。昭明太子一个人由皇宫出来踏青，他信马由缰，直奔顾山而来，这位年轻的太子天资聪敏，雅好文学，他来顾山不是寻花问柳，而是要寻一处僻静的地方隐居，以便能专心致志的编那本千年绝唱的《昭明文选》。

转过一片竹林，天气渐热，太子觉得有些口渴。正好一阵好风送来茶香，太子抬头望去，眼前一面茶旗斜矗，旗下是一座小小的茶坊。那当垆卖茶的女子翠衣红裙，眼似秋水，面若桃花，袅袅婷婷的捧了一盏茶过来，浅浅一笑：“公子，可要吃茶？他心里一闪，犹如被电击了一般。那茶，未曾喝到嘴边，却已经好似醉了。

此后，编书之余，他便天天来这个小小茶坊吃茶。有时也接了她去，让她相伴灯下研磨、添香，每当他疲累困顿时，一盏香茶立刻让他清醒焕发。有时，她也会轻启丹唇为他婉转清唱，吴侬软语，一曲歌毕，他不禁叹道：“有慧如相伴，胜过天女仙子”。耳鬓厮磨之间，两个人私定终身。待到《文选》编成，他奉了父皇之命回京。临别折柳，太子道：“慧如，来日我要凤笙龙管，紫盖香车迎你回京。”她早已泪流满面，把两颗心形的红豆，放进太子的手心：“古有妇人为情人滴泪成血，化做相思豆。今以一双红豆付君，愿君见豆如见人，莫负了小女子一番相思意。”

太子归去，怎么也忘不了与慧如的款款深情，他要娶她做太子妃，然而宫门一入深似海，封建礼法大如天。父皇怎能容许他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皇亲国戚们也纷纷责难。太子想破了脑袋也走不出宫门。

几年过去，当太子再一次来到顾山的时候，当年迎风招展的茶旗，已碎成了烂布条子，清香萦绕的茶坊，也早成了断壁残垣。怀着寒微无路扣金门的凄伤，慧如相思成疾，流尽了最后一滴相思泪。临终之时她一字一泪，写下给太子的遗书，要他不以她为念，专心读书，将来当个爱民有为的好皇上。

不见伊人，迎接太子的是竹林边，长满青草的小小坟堆。太子看到了她留下的那封遗书，真是痛不欲生，但萧统没有哀哭，没有高呼苍天不公，只是默默的来到自己编书的地方，亲手栽下两颗红豆，以寄托他对慧如的思念之情。回京后他就一病不起。数月之后，才华横溢的昭明太子，竟也在相思中薨逝了。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昭明太子与卖茶女慧如的爱情，感动了天地。当年太子手植的两株红豆树，数百年后倏然合抱，树干并为一体，上枝仍分为二，就像是一对紧紧拥抱的恋人。几百年后，唐人王维路过江阴顾山，听此情，见此树，心有所感，情有所动，写下著名的《红豆》诗，流传天下：“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红豆，由此又被人们叫做相思豆。

故事听完了，我的眼睛湖里，已经泛起了潮水。我急切的要去看看当年昭明太子亲手植下的红豆树。

主人亲驾了车子，陪我前去离顾山镇不远的红豆村。主人告诉我，红豆村附近地方，原来就叫做南国，就是王维诗里说的南国，现在它的附近还有一个地方叫北国。“红豆生南国”，红豆村因红豆而得名。

也就十来分钟的车程，车子就进入了绿树葱茏的村子，沿着七拐八扭的村中小路，过红豆桥，车子在一座白色粉墙的小院停下，拱形的院门上方用朱笔写着红豆院三个大字。进得院来，有两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妈接待我们。

啊，终于见到了心仪已久的红豆树！这棵稀珍古树高大挺拔，枝干支撑到数十米外，形同巨伞，虽历尽千年沧桑，但仍旧生机盎然，枝繁叶茂。树高有八、九、米高，树干基部分为二杈，一朝西南、一朝东北。我问一位阿妈，这是两棵树，还是一棵树？阿妈回答：我也说不清呢，有人说是一棵树，出土就分成了两叉，有人说是两棵树长到了一起。你看这树上的红绸结，都是情侣们结上去的，有一百多个哪。这树就好像一对永抱不散的情侣，人家都叫它相思树。

在院子里，距老树南面两米多的地方，还有两颗年轻的小红豆树，它们如同老树一样，也是枝叶连理，像一对少年恋人。阿妈说，它们是1983年春天，从红豆树的老根上发出的新枝。

阿妈告诉我；听老辈说一千四百多年前，有个南梁武帝，他笃信佛教，在江南遍修庙宇，还多次闹着要出家当和尚，好多次都是大臣出了大钱把他从庙里赎回来。就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他修了一座“香山观音寺”，并在寺中建有一座“文选楼”，昭明太子到顾山来，一是代父出家，二是想静心编撰《昭明文选》。这颗红豆树，就是昭明太子为纪念他心爱的一位顾山姑娘而种下的。后来，观音寺就改叫了红豆庵，好些年前还有呢。这个红豆院就是红豆庵的旧址。

我又一次站到树下，但见满目苍翠，椭圆形的树叶光洁如玉，那树干褐中透亮，如同皮革一般。微风吹来，满院飘出淡淡清香。系满树杈的红色相思结，如同彩蝶一般上下翻飞。我在浓密的树叶间仔细搜索，却没有发现一颗红豆。

我问身边的阿妈，这树为什么不接果呢？阿妈说，我们顾山的红豆，并不是年年开花结果，这棵千年老树有时几年，十几年才开一次花。根据史书上记载，清朝咸丰六年满树开花。民国二十五年花繁、多子。1948年、1949年连续两年都开花结子。解放以后60年，这颗红豆树只开花结子十来次。我记得结子最少的一次只有十几颗红豆。1954年，结了不少的红豆，而且又大又红。我们村里写了一封信，寄给毛主席八颗红豆，听说老人家很高兴。我们顾山红豆很珍贵的，就像玉一样，可以做项链，做戒指、做首饰，是江南情侣珍贵的信物，轻易不送人的。

听说红豆如此珍稀，我不禁问阿妈：能让我看看红豆吗？“可以啊”阿妈走进一间小屋，出来时，满脸堆了笑，把几颗红豆托在掌心里。一共三颗。两颗去了壳，一颗还在豆荚里。红豆，我见到了真的红豆！那两颗红豆，艳红、心形，如同宝石一般熠熠生辉。那颗包孕着红豆的豆荚，深褐透亮，有玉一般的温润质感。见到她们，我不禁生了贪婪之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占有欲。我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的跳。这就是浸透了昭明太子和卖茶女泪水的相思豆，这就是王维千年绝唱的《红豆诗》中的相思豆！我把阿妈手中的相思豆接过来，不假思索的说：可以给我吗？我太喜欢她们啦！行吗？！阿妈点头笑了。我立刻跑过去抱住了那颗生长了一千四百年的红豆树，我要告诉昭明太子，我会用心写一篇华章，向世人弘扬太子与卖茶女忠贞的爱情。

阿妈见我高兴，告诉我说：先前这里来过一个叫刘大白的诗人，在获得一荚双粒的“双红豆”后，曾激动地写下一首《双红豆》：“豆一粒，人一囊，红豆双贮锦囊，故人天一方。似心房，当心房，偎着心房密密藏，莫教离恨长。”你瞧，那诗就写在哪边的墙上。我默默的走过去，看了诗人的诗，又回过身来抚摸了一遍红豆树，心中不禁感慨万分。是啊，每一对情侣心中，都应该有一颗自己的红豆树。

告别了看院的阿妈，走出红豆院。我的心思好像还沉浸在千百年前。耳畔不禁又响起唐朝大诗人王维的红豆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