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老舅
因为彼此熟悉随意而亲切,也因为相互远离聚少而淡然……生活里多少这样的情感,多少离去时的遗憾啊。老舅走了,对世界来说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对亲人来说,则少了一座山。愿逝者安息!
噩耗传来,几近哽噎,电话中就僵硬的停顿下来,不知该向弟弟说什么。眼眶中泪光莹莹,但我还是克制了怕妻子看见。老舅是在我国庆节从老家归来整整一个礼拜后出事的,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清醒后我知道斯人已去,最担心的是老妗子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远在他乡,我再次拨通电话追问弟弟具体事因,弟弟说正在处理后事,别急,你也不用急着赶回。老舅是因交通事故而去世,后事自然颇费周折,我只能怀着沉闷而悲切的心情等待事情比较好的解决。
老舅与我们的关系情同父子。孩童时,老舅已经算一个响当当的“艺人”了。老舅是唢呐手,那时农村生活艰辛,老舅弟兄两个,他行老二,父亲早逝,大老舅帮着成了家。老舅为了摆脱贫困,毅然决定投身学艺。唢呐手在农村是为红白喜事而赶场的,俗称“顾事”。那时农村人很看不起这一行当,尤其是老家当地只有白喜事上才请唢呐班子,因此这一行当的人都被看做“另类”,万不得已大人是不会让学这一行的,招人笑话小瞧。老舅并不管乡亲们世俗的眼神,决然拜师学艺。他的师傅是外来人,住在本村,人称“百灵”,我一直没有弄清是他吹出的唢呐声像百灵鸟婉转动听呢,还是因为为死人奏乐而落了个“摆灵(堂)”的绰号。
那时我刚上小学,寄宿在姨妈家,堂舅是一个喜好摆弄笛子、拉二胡的农村青年。此时老舅的师傅已经过世,老舅只好出师另立门户。于是每天晚上,农活忙完后老舅就骑着自行车来给堂舅传授吹奏唢呐的技巧,互相练习,并时不时的来外爷家喝茶聊天。老舅是母亲的舅舅,外婆早逝,外爷从此未娶,老舅还有一个大哥是50年代的大学生,可惜学业未成就因病早亡。但在我的记忆里老舅始终是乐呵呵的,待人热情和善,声音又洪亮,是一个豁达乐观的人。
我上了二年级就在老舅的村子念书。因为离家很远,每天书包里揣两个冷馒头,早饭时不回家,等到下午放学才回家吃上一顿热饭。夏天还好,冬天教室不生火炉,冷的发抖,冷馒头啃不动,看着村上的学生都回家了,只有我们离家远的十来个孩子挤在教室角落不停的跺脚,那份艰苦是现在的孩子无法想象的。于是老舅坚持让我去他们家吃饭。一吃就是一个冬天,弟弟也上学了,于是我们俩一人去一家,两个老舅家就多了我兄弟俩的碗筷。老舅此时已经和堂舅搭班组起了鼓乐班。那是80年代末的时候,农村仍很落后闭塞,由于有了手艺,每回顾事主人除了烟茶相送外,费用相对也很高了。他们四人搭班,两个唢呐手每人一次二十元,鼓手和打镲的不算技艺活,每人五元或十元,烟酒供应充足,最主要的是白喜事上毕竟饭菜好,就是那一顿酒席,农村人一年也难得吃上几顿。利益面前人们的眼睛都发亮,一改过去的讥讽耻笑,老舅的日子过得宽裕了,他挑的两个鼓手都是村子最贫穷的孩子。一个是母亲改嫁,一个是父亲是个懒汉,近乎饥寒交迫的日子。老舅出门就带上他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年下来,两个穷小子已经境遇大变,不光家里日子宽裕了,更是出门见多识广。一位就当兵走了,后来留在部队,另一个是村上最早出去打工的人,多少年来在外已经立脚。第二波老舅所带的人也因此行当赚钱快而日子逐渐富裕了。老舅待他们是帮扶的心态,助人的慈心。
由于老舅的热心肠,常年出门在外,见多识广,结识的人缘众多,方圆百余里小有名气。人们谈论老舅,似乎他的本行唢呐技艺已经忽略,只知道他的为人处事大义,人们说的不是一个唢呐手,而是一个断决事务、深谙世事的一位农村能人。由于自小在老舅家如同自家,随意亲切,每逢经过他家门前,都要进去打个照面。老舅家里每次都是烟雾缭绕,茶水飘香,似乎总是来人不断,友人众多。大人们聊他们的,我们孩子们就在他面前闪一下,老舅喜滋滋的看见,只问一句还要啥不,我们也不用客气,说一声不要,或是需要给家里带烟茶了说上一声,老舅就递上来,我们转身就跑开。多少年了都是这个习惯,只要路过他家门前,那怕进去看一眼老舅,或是冷了围着炉子烤一阵,或是遇见饭时随意吃一碗,才算踏实。如路过老舅家大门紧锁,总觉得失望遗憾。
后来长大了外出上学,每逢回家总有意无意买点东西去老舅家,老舅也不客气,却总是说走时拿上一盒烟抽去,我不抽烟,也终没能随了他的令拿了去。老舅喝酒脸红,一次春节期间正好在他家,就和老舅喝了开来。老舅这几年的唢呐班子也跟着时代在进步,不光有唢呐,还增加了西洋乐器和秦腔。老舅也钻研技艺,唱的很好。让老舅唱,老舅说只管喝酒,唱的机会多呢。一阵功夫把老舅喝的多了,老妗子急着说下午还要赶事呢,老舅喜滋滋的说不影响,满眼透着红,透着乐。只可惜最近十年,我身居他乡,每每与老舅相聚不过短短一顿饭的功夫。知道老舅在农村越发富裕了,还入了党,当了村民小组组长,成了村里红白喜事的主事,外出顾事轻车熟路,更多的精力放在村务和农活了。因此与老舅相逢总是匆匆离去。今年回家,老舅的头发已经花白,但一点看不见显老,开玩笑说你这是少白头了,老舅喜滋滋的。只是遗憾未曾听到他唱的秦腔,也没有机会与老舅畅饮一叙。
总觉得老舅仍是我十年前的印象,老舅还是二十年前的高嗓音。与老舅的关系如至亲,即便是十年间只数次匆匆相遇,我仍自信与他好似每日相逢的家人。老舅的音容笑貌谈笑风生如此清晰,而此刻却如此飘渺,只恨聚少离多,疏离了老舅的内心,疏离了老舅更亲切的具象,飘渺、生疏、熟悉、近在咫尺,这几个词就了无目的的荡漾在我的脑海里。
是的,因为我们彼此熟悉随意而亲切,也因为我们相互远离聚少而淡然,这样的感情却更让人遗憾、惋惜。老舅在我的记忆里就是这么直白、具体,而具体到与老舅真真的音容笑貌,似乎没有更深刻而动容的话语、经历,一切那么模糊,又那么清晰。老舅就这么走了,本还希望元旦小弟的婚礼上与老舅再深酔一场,本还希望小弟的婚礼上老舅能主持的更热闹,能更亲切的聆听老舅的阅历人生时,天空却已惨淡,时光已经凄然。老舅的人生,在我心中当如皓天长月般贮存,如瑟瑟音阶而婉约迷离。
我挥之不去的记忆啊,老舅,您安然长眠,文字,昏然留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