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丁香结伴的女人

雨啸石 散文 爱情滋味 2009-11-16 09:28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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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品读这样的文字,犹如欣赏一帧帧黑白胶片,溢着檀香,携着芬芳,以至于不自觉的沉浸,沉静……

剪一窗摇曳的烛光,听一阵孱弱的叹息。这烛光轻盈活泼,这叹息意味深长。

夤夜寂寂,窗外凉风习习,薄雨初寒,满树洁白的丁香花在风雨中瑟缩着。女人最爱这院中的丁香了,这是男人亲手栽植的。男人漂泊在外的年月,女人更是对这丁香倍爱有加。寂寥时,她会站在这树下,痴痴地望着满树的白云琼脂,脑海的相思在翻滚;忧郁时,她会坐在这树下,呆呆地数着满地的残蕊碎瓣,心中的孤独在飘飞。这满树的丁香啊,它是女人那纯洁的相思,不掺杂半点渣滓;它是女人那执着的守望,不携带半分放弃。女人爱丁香,就如爱男人。

昏灯如豆。灯下,女人捧着一方鲜红的帕泪眼婆娑,这是出阁时女人的红盖头。望着这帕上交颈的龙凤图,女人甜甜地回忆着出阁那天的情景:撩人神醉的唢呐声、喜庆热烈的鞭炮声,一顶朱红的花轿把女人抬到了男人家。在此之前,她闻听男人是位有文化、有修养的博学之士,竟毫无理由地痴痴地仰慕起这个未曾谋面的丈夫,当听说男人不喜欢小脚女人时,她为了自己这双三寸金莲,好一阵怨恨。怀揣着一份纯洁、虔诚的仰慕,她费尽心机来迎合男人。花轿落地,从轿子里伸出一只中等大小的脚,由于轿子离地面高,她试探着接触地面,不想鞋子竟掉了,继而露出了女人一只裹得很小的脚。原来,为了讨男人的高兴,她在鞋里面塞满了棉花。红红的盖头下,女人满心喜悦地和男人拜过花堂,进了洞房。洞房内红烛高烧,一片寂静,坐在婚床上的女人忐忑不安,满脸娇羞地俯首拨弄着手指间缠绕的丝绢。女人急切地等待着男人来揭开头上那方红盖头,可是男人却坐在一旁迟迟未动。夜阑人静,女人却依稀听到了男人的嘤嘤啜泣。女人心生疑惑:是不是男人嫌自己长得不够漂亮?伴着男人浅浅的啜泣声,女人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不明白男人的哭泣,她更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不愿走近她。女人试图揣测着,不觉窗外已是鸡鸣欲曙,她缓缓地揭下了头上那方殷红的盖头,迷蒙的泪眼中,她看到男人红肿着两眼痴痴地坐在对面。四目相对,无语无声,惟有涕泗流。第二天晚上,男人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宿。夜半,女人依然无法入眠,她斜倚着榻,呆呆地望着窗外风中摇曳着的那树丁香。冷风袭来,泪凉心却热。她试图起身给男人披上一件大衣,可终究没那勇气。第三天,男人带着行李踏上了驶往东洋的船。女人就站在送行的人当中,风掀起她额前的刘海,那双满含热泪的眼早已通红,在她心目中,男人好比一座高高的山,并非她攀爬的矮墙头。

男人走了,男人独自走了,未饮交杯酒,未把片言留。

男人走了,带走了女人的疑惑,带走了女人的仰慕,更带走了女人长长的相思。

男人走后,女人殷勤地侍奉着婆婆,从未懈怠。婆婆夸她是个好儿媳,个中苦楚唯有女人自己知晓。多少次,女人望着漫天的云霞,门掩黄昏自凄楚;多少回,女人望着满树的丁香,欲问飞花独感伤。女人说自己好比一只小蜗牛,即使男人不喜欢她,她也要像蜗牛一样不停地向上攀爬,终有一天会爬到房檐的。她想:若男人再回来时,她会用百倍的柔情、千倍的恩爱去温暖男人那颗冰冷的心。她痴痴地守着那份幽长的孤独和执着,等啊,盼啊——

女人从青丝缕缕盼到了两鬓霜花,从满面桃红盼到了一脸沧桑。

没有男人的日子,她把这枝头的皎月当作了他,遥遥相望,诉不尽缠绵情思;她把这满树丁香当作了他,缱绻相拥,说不完呢哝细语。为了心中那盏不灭的灯,她苦苦守望着,苦苦等待着,这一等竟是十三年。这漫长的十三年,女人每每想起他,心头总是暖暖的。孤寂的小院中,她看到翠绿纱窗燕飞过;她看到蝴蝶翩跹弄花忙;她看到经霜黄花吐艳蕊;她看到冬阳檐下舞双鹊。一阙清幽的纱窗:她从暖春等到炎夏;从清秋等到寒冬;从雾霭茫茫等到云霞漫漫;从东升旭日等到西沉残阳;从飒飒的风等到绵绵的雨;从薄薄的霜等到漫漫的雪,她等啊等,终于等来了他。滚烫的心等来了冰冷的床,男人还是不能接受她。她并没有悲观;并没有绝望;并没有埋怨;并没有愤恨,擦干眼泪以后,依然用那颗滚烫而虔诚的心仰望着男人,在女人的心中还有着一丝隐隐的希冀在四下游离。

终于,女人从26岁等到46岁,等来了男人,也等来了男人的另一个女人,还有一个襁褓婴儿。女人一下子瘫软了。之前所有的希冀,所有的梦幻,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许在这一刹那,全化作了泡影。二十年,风雨中走过,皱褶了脸,蹒跚了腿;二十年,风雨中走过,不知道什么叫温柔。分居二十秋,却空守的竟是一个“愁”!

悲恸过后,女人依然爱着男人,并且爱男人的女人如自己的妹妹,爱男人的孩子如自己的孩子。她不怪男人的无情,她知道男人的女人比自己有文化,有修养。在女人眼中,男人始终一座高高的山,自己只能站在山下深深的仰望着他,即便仅有仰望的份儿,女人也甘心情愿。

十二年过后,女人所深深仰慕的男人(这个有夫妻名分,却连手都没有牵过的男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又过了十一年,在一个丁香花满树摇白、有着澄澈月光的夜里,这个守身如玉69年的女人也走了。临走前,她泪流满面地嘱托家人,死后但求埋在丈夫的身旁,她想他……

这个与丁香结伴40余年、有着丁香花般纯洁的女人就这样孤独地走了。

风,乍起。

满树丁香花的洁白的残瓣在风中迅疾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