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的人

二十年前，四婶走了。

那年我7岁，大妹才5岁，二妹还没有断奶。四叔躺在泥地上边打滚儿边哭，像孩子一样，老辈儿人竞相拉着他。

四婶娘家是邻村的，是一个瘸子，可四叔很疼她，夫妻甚是恩爱，据说每天晚上四叔都给她端洗脚水。四婶很能干，每天拖着残疾的右腿家里家外地操持着：担水、做饭、喂鸡、浆洗衣服……

二十年后，我拼命在脑海中捕捉四婶的面容，似乎很模糊。依稀记得她齐耳的短发、瓜子脸、高挑的个子，每次回老家碰到她，她总会笑眯眯地呼着我的乳名。

那年她阑尾炎住进了县里城北的一家医院。手术很成功，可是第二天护士给她输错了液体。四婶叫李玉兰，同病房鬼使神差地住着一个李小兰，护士把她俩的液体给混淆了。四婶到傍晚开始浑身发紫，满头是汗，等意识到输错液体时已经快不行了。弥留之际她把四叔唤到床边，气若游丝地含着泪说：她爸，我走后，好好带咱闺女们，你要好好活……

晚上，二大爷赶着骡子车把四婶的尸体从医院拉回了家。那个年月老实巴交的山里人不晓得什么法律，没有向医院索赔一分钱。回家后匆匆入殓，五日后四婶被埋在了村口的山冈上。

奶奶心疼四叔，帮他拉扯着我那两个妹妹。四叔经过低谷期，擦干了泪水又回到了厂里。他暗暗发誓好好拉扯两个孩子，好让四婶在地下瞑目。二妹从那时候起就吃奶粉了。可怜现在她的脑海里仍旧没有母亲的影像。

如今，大妹嫁到了鹤壁，二妹也在去年出门了。每逢鬼节气我总要回老家上坟。不自觉地总要往四婶的坟头多压几张黄纸。记得妈曾经说过：坟头上的纸越多，说明这家的孩子们多，家旺，孩子们孝顺。四叔两口子没儿子，闺女们都出门了，远的一年才来一次，我也是心疼四婶，不忍看到她坟头仅有迎风的衰草。

二十年过去了，四叔卧室的桌上始终放着他们一家三口在百泉照的全家照。那是一张发黄的彩色照片，照这张照片时二妹还没出生。他们小三口在月季花丛中笑得那么甜蜜、那么幸福。由于时间久，照片现在已经发潮，但是四叔依然把它放在那里。那是一种深深的不舍，也是一种不变的眷恋，更是一种甜甜的回忆。

四叔不到50岁，鬓角多了好些白发。或许为了孩子们，他没明没夜奔波操劳的缘故，再或是因为思念四婶牵肠挂肚？

今天下午我在杂志上看到这样的一段话，是一个妻子临终之前说给丈夫的：“如果生死不能幸免，我们权当是一起赶路的人，然后失散了，而你还要依旧前行”。初看这段话，我就想起了四叔和四婶，仔细品来，内心深处涌动着无尽的感动与感慨。相濡以沫的夫妻，即便在生离死别时还要鼓励对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这是一种怎样的爱？

其实，我们何尝不都是赶路的人，我们都有和自己心爱的人失散的一天，可我想：趁着我们还没有失散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好好珍惜，要好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