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外婆
时光流转,外婆已驾鹤西去,可是她留下的点点滴滴都是我无比珍藏的回忆。外婆的一生是凄苦的,外婆的意志是坚强刚毅的!我用无尽的遐思思念我亲爱的外婆,我用真挚的祝福祈祷外婆一切安好!
听母亲说,她为了不误教书,在我未满四个月的时候,她就给我断奶,寄放在外婆家养大,我的五个弟妹也同样安排。长大后,我们又常到外婆家走动,因此,我们特别熟悉外婆家的住所,特别感念外婆的恩情。如今她已去世三十余年了,我也退休了,怀念之情仍与日俱增。我常常面对我为她画的遗像,端详着岁月风霜在她脸上刻下的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那眯成一条线的双跟随时都像要张开来看看这世道的变迁,厚厚的嘴唇好像还有许多话要向我们诉说。于是,我努力拾缀着已流逝的半个世纪的片断回忆。
外婆家住棉城亭脚一座古老的方形大院,俗称“肖厝大厅”。正门向南略偏东,匾额刻着“太史第”三个大字,可见祖上是个官儿。大院南北方向主轴线上有三厅二天井,总长约60米,东西宽约80米。四个偏门很小,两人相避要略为侧身,但走过约50米弯弯曲曲的院内小巷都能达到大厅,因而大院又称长巷厅。整座大院飞檐走壁,现在看来,虽不堂皇,却是很大,由很多单元组成,共有七舂臼、七水井、七花厅、七十二个房间,往着几十户人家。外婆的住房叫“南北厅”,实际上是一个面向主轴线正后厅与中厅之间大天井的向东花厅。花厅两侧各有厢房,背面又是另一套有厅有房有小天井的单元。这里的柱梁隔墙都是木结构的,南北厅的“后主”放着约三米长的神凳和八仙桌,两边各有一张床铺,北扇大门后放着大橱、米桶、水缸、煤炭炉等构成厨房,南扇大门后放着衣柜、杂物、马桶等权作卫生间。所有的东西或因长年触摸,更因经常擦洗显得很洁净光滑,连高高的门槛外那块大大的石板也不例外。门前隔着二米左右的走廊就是天井。天井四周放着十几个竹木结构的小鸡屋,算得上是天井四周各住户的“小银行”了。
外婆自幼家贫没法入学又渴望读书,征得父母同意,未满八周岁就选择了到私塾门外卖饼的职业,每天既能帮家里赚一、二毛钱,又能听着念着把“三字经”通篇熟背,一直背诵到九十六岁高龄的生命最后一刻。
过去,我不能理解外婆出身贫寒为何还要缠缚三寸金莲。后来才知道,她自幼长得俊俏清秀,父母希望把她扮成大家闺秀,长大后能嫁进大户人家。庆幸的是她真的进了全城闻名的肖厝大厅为媳,但郎君却是个破落了的官宦后裔,只能在一家小饼店打杂工,真是苦瓜掉落苦坑。好在她自幼吃苦惯了,加上夫妻恩爱,日子还是苦中有乐。后悔的是当初不该把三寸金莲捆缚得那么小,害得整天要干粗活重活很不方便。
俗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外婆平生温良耐劳、勤家治计、相夫教子自是遐迩称颂,只是老天不作美,瘟疫流行之年,她相继丧失了三儿三女,不久老伴又长辞人世。留下三个小儿子和最小的女儿(就是我母亲)以及苦命的大、二女婿,日子着实是雪上加霜。夜间那泪水呀就像涓涓的泉水一串又一串流淌不息,眼珠呀就像在鲜红的血水中昼夜浸泡的红杏,未满六十周岁就睫毛倒插了,双眼就昏花失明了。
有人说,盲人的耳朵特别灵,思绪特别清。大概是注意力更集中吧!真的,外婆的大女婿还在院巷中移步,她就能准确判断,未见人影先打招呼道:“大郎你好走啊,难得你这么有心,每天都挤出时间来看我。”一直到大郎年逾古稀,外婆难以走动,坐在南北厅门口石板上,还是这个习惯。大郎也总是温恭微笑答道:“应该的,应该的。阿婆您吃饱了么!没什么好吃的,我还是带来二块大饼,您吃饱了就留作点心吧!”外婆无限欣慰道:“谢谢您这么有心。你坐,你坐。”接着又住门后一指,轻声说:“大郎你要大便么?便纸放在草席下,你把门关了,我在外面看着,没人进去的。”看着听着这一幕幕象是VCD反复播放的镜头,我一点也不厌烦,只是忍俊不住,笑了又笑。
我长大了,毕业参加工作了,结婚了……每一个喜讯的到来,外婆都笑得嘴收不拢,眼睁不开,泪水又流了一串又一串。但最令她高兴的,要算我大女儿出生那阵子了。因为当时我正在龟头海工地搞资料,为了不误工作,只能把老婆接到我外婆家渡产月。那时外婆已九十五岁了,她听着我女儿哇哇的哭声,好像比什么乐章都悦耳,一会儿摸摸稀疏的头发,一会儿拍拍消瘦的大腿,然后又是反复了几遍。多少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我个狗,我的肉,阿奴能给我抱一下吗?”我贴近外婆耳边笑着说:“这是您的曾孙女嘛,当然能让您抱,您累了,就说一声。”“好,好好,快点,快点。”我想,这也许是她人生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欣慰吧。
啊!我转身看着母亲与我们全家上下内外几十口合影的全家福,孙儿亲昵地挽着我的臂膀着实可爱。回头又放映了我们为母亲庆祝八十六大寿举行家晏的录相,我又一次深情地笑了:要是外婆还在人世,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