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儿

推开工作室的门往外走，见门前小广场上一妇人责备怀抱一只小狗的小儿。小儿依依不舍地将小狗放在水泥地上，满脸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硬是没让流出来。小狗在水泥地上嗦嗦地发颤，怕是立秋了，小狗冷。

我从小儿身边走过，下意识地摸了小儿的头，一来想给小儿一个安慰，二来也给妇人一个台阶，必竟是大清早的，愉快着总好。我往前走，小儿在身后开了口：“叔叔你是好人，就收养了这小狗吧，它太可怜了。”虽说小儿对我说话，却看了妇人的脸。我回过头，几乎同时看到了妇人、小儿和那只小狗，心里似乎明白了许多。我蹲下身子抚摸着还在发颤的小狗问小儿：“这么漂亮的小狗你舍得送人吗？”小儿无言只是看妇人，妇人亦无言看小儿、小狗和我。小狗觉得有人招呼了，也放大了胆，顺势往我的裤脚里钻。细看这只小狗，惹人的可爱，雅嫩的毛色油光发亮，怕是刚过了满月。

我用手抚摸着小狗，小儿也蹲下来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却没敢来摸小狗，眼睛却不时地看妇人的脸。妇人终于说话了：“送你上幼儿园人家都嫌你小，去了三回了都不收。你几岁了？狗几岁了？刚过满月的狗娃仔，我收养了它管得过来吗？若真要了狗我就不要你了”。这话像是对小儿说又像是对我说。小儿又看了看妇人的脸，站了起来去拉了妇人的手。

听妇人说，为了小儿上幼儿园他娘俩去了这是第三回了，人家总说娃小侍候不了。她是从外县来宝鸡的，丈夫年轻轻的得了怪病，在三陆医院看了，没钱老住在医院，却要天天作理疗。只有租了个民房住了，她做面皮，卖面皮供丈夫看病。市场生意好但没有摊位，她只有带着小儿打游击。街道里城管管得严，猫赶老鼠似的，带个小儿还养只狗泼烦死了。今早从幼儿园出来了，打学校门口过，一个女学生怀抱这只小狗进校门，校警不让，女学生撇下小狗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儿手贱摸了摸小狗，小狗就颤颠颠地跟上了。我将小狗抱了，答应了小儿，说是我就收养了这只小狗，小儿笑了，那妇人也笑了一下。

我放下事没办，抱着小狗去了余跛子的商店买牛奶给小狗，余跛子见了说这狗是良种，比他的狗强多了。他说：“这狗光喝奶不行，得吃肉，吃火腿肠最好。吃火腿肠长筋骨，要不营养不良”。余跛子的老婆却说：“狗太小，喝奶就行，吃火腿不消化”。余跛子窝了老婆一眼。我便卖了奶，也买了火腿肠。奶是伊犁的牛奶，火腿肠是双汇的。余跛子很有兴助，帮我鉴定了小狗的性别，说是个小姐。我便收养了这个小姐，给它起了名字叫“弃儿”。

余跛子的狗养了三年了，也是个娘们，对余跛子很好，余跛子爱狗胜过爱老婆。他管他的狗叫壮壮，壮壮座过三回月子了，一年座一次，三胎都是双胞胎。余跛子腿有残疾，上公厕得提个蚂蚱凳子座下来方便。自打有了壮壮，每次上公厕都是壮壮咬着蚂去，咬着蚂蚱回。去年汶川地震，余震也惊动了咱宝鸡。余震还没来，壮壮就烦躁不安了，老在商店里转圈圈，末了扯了余跛子的裤脚就往拉。震后余跛子就给人说，壮壮比老婆好，地震来了，货架咯吱吱地响，货也撒了一地，街道上空的电线像打秋千的摆，老婆早跑了。唯有壮壮扯着他逃出了店门，壮壮知道他腿脚不灵便，出来了又不震了。

我先是把弃儿带回了工作室，把鞋合用胶带纸粘好了，在顶头留了个洞，铺了新毛巾进去，又洗干净了太白酒赠送的白瓷烟灰缸，放置在洞口当碗，算是给弃儿安了个家。弃儿怕是真饿了，一气儿喝了半袋子的奶，“她”怕不知道这奶是牛奶。

吃饱了的弃儿整整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我在电脑上作视频，弃儿看了看我似乎还认得。“叽叽咕咕”地在我的脚上来回蹭着，像是在撒娇。我没有理会，以为“她”又想吃了，又盛满了奶还加了火腿肠。这回弃儿并没有要吃地意思，却去抓了玻璃门的缝。想该是弃儿吃饱了，睡足了，想娘了。等我忙完了去看，弃儿却进“她”的小屋睡了。开门透气，发现了门口的墙角有了弃儿的排泄，心想，这弃儿离开了娘，也不过刚满月的一只小狗，咋就知道拉屎尿尿要主人开了门去到外边呢？！再等弃儿有了类似地暗示，我便知道弃儿要方便了。领他到外边，果真如此。

下午的弃儿不冷了，吃饱喝足了，也和悦多了。把工作室里里外外逛了遍。沙发下边，茶几下边，桌子，柜子下边都去看过了，连我电脑桌下面的几双鞋也一一去脚洞里看了，嗅了。

小区不准养狗，夜来了，只得留弃儿一个守空房了。我走时喂弃儿吃了喝了，在弃儿排泄过的地方铺上了废纸。第二天早早来看弃儿，我还没开门弃儿就疯了似地撒欢。我开了工作室的门，弃儿扯了我的裤腿，我只能挪着步进去。看弃儿的碗，没吃多少，墙角的废纸上确有了弃儿的屎。听隔壁书店的小王说弃儿昨晚闹腾了一夜。

安顿好了弃儿，上午要去公司作庆典。把弃儿抱进了窝，我在门外锁门，弃儿却在门内叫唤。忙完回到工作室已是下午，室内井然有序却不见弃儿。编辑室内去找，弃儿蹲座在我的鞋壳，注视着呼呼生风的电扇发楞。我问弃儿：“是我把台式电扇早就放在地上的，一直就没有拔过电源，天又不热，你是咋把电扇开关打开的？”弃儿“叽叽咕咕”似有泪痕。

这晚我把弃儿连窝端了回家，一夜无事，弃儿睡得很香。天亮了找不着了拖鞋，去看弃儿，却在弃儿的窝口。

今日没事闲着，到了工作室打扫毕了，带了弃儿在门前小广场晒太阳，看行人。中午放学时节，书店来了一帮学生，一女学生说弃儿是她的，名叫翠儿。我问她你的翠儿是咋丢的，她说了那妇人之言，又说爹妈不让养，她又舍不得给人，开学前两天她自已带，开学了就寄养在看厕所的老头那里。老头嫌泼烦，借口现在的狗比人值钱，万一弄丢了他赔不起。她只能抱着去学校。校警不让，又不寄存，她没办法才丢弃了。这翠儿是她抱姥姥家的，才过满月，妈骂她说了，抱姥姥家的狗是会把亲戚的路咬断的。你不怕和舅舅断了路，我还怕你姥姥不认了我这个女儿。学校开学前她已和叔叔说好了，让叔叔替她养着，叔叔这几天去了河南没回来呢。叔叔是渭河滩看沙石场的，有的是时间，环境也好。至打丢了翠她难过地吃都吃不下饭，昨夜梦见翠儿回来了，她从睡梦中笑醒了，妈骂她神经。今日梦破了，她终于又见到翠儿了。她抱了翠了一声一声地叫，一口一口地亲。翠儿也似相识，一个劲地摇尾巴。

我连窝带碗地给了她，她说多谢了，她翠儿有窝，窝是簸箕条编的，碗是不锈钢的。末了，又给我鞠了一个躬。我叮咛她不要荒费了学业，她从书包里掏了手机说是给叔叔打电话，马上来接翠儿回去。

我最后摸了弃儿的头，心里对弃儿说：还是叫翠儿的好，叫弃儿是你一生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安。

读文章先读题，读题有一些无聊。写罢了《弃儿》，放了放再读却读出了人生、人性。

写狗不只是写狗，写“小儿”的“人之初，性本善”；写“妇人”对生活的无奈；写“余跛子”的奸商；写“老板娘”的真诚和“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的人性弱点；写书店“小王”的巧言令色；写“看厕所老头”的迷茫和泼烦；写“女学生”的轻率和善变；写作者“我”对人和狗的识知；写狗“弃儿，壮壮”的忠诚和灵感；写这么多都是以“弃儿”作了引线，来揭示人性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动物狗的能通人性和忠诚、智慧。

人自封为“万物之灵”，实际上仅不过是天地间一颗多情的种子。这棵种子在天地间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有时平淡，有时灿烂，有时施舍，有时贪婪。若真有一天灾难突然从天而降，这棵种子的英雄，乞丐、上帝、凡夫、美女、丑男，人也罢，狗也罢在这一点上或是瞬间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