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姨躺在月亮上

江南木屋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11-09 00:19 责任编辑: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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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家永远是孩子眷恋的港湾,家乡永远是人们心中不变的牵念。一份纯实厚重的情怀在家乡最圆的月光下褶褶生辉,一份少女的心事书写着对家乡永恒的思恋!

哪只青蛙吃饱了,腆着滚圆的大肚皮坐在田头的草丛里,顺便打个饱嗝,“呱呱”两声,夜色便笼罩下来了。“呱呱呱呱”,腆着滚圆肚皮的青蛙越来越多,打嗝的声音自然也越来越响。结果惊扰了睡梦中的星子,她们揉着惺忪的双眼,眨巴两下,好似村里羞答答的姑娘,不肯露个正脸。月儿却要大方得多,从东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窜出来,只是那儿的山太高,挡住了,我们看不见。等人们看见她时,已圆润得像餐桌上的圆盘了,一下子就把整个小村照的雪亮。

幺姨说,咱村的月亮真圆,真好看。说话时幺姨旁边还有一个木匠,准确的说,是一个专门给人做盆,做筒的筒匠。筒匠只是笑。幺姨问他笑什么,筒匠看着她,眼睛里透着月光的纯净,“你的脸比月亮更圆,更好看!”圆润的脸突地飞上两朵绯红,幺姨笑着嗔怪他:“你笑话人家。”转过身跑开了。筒匠不敢再笑了,以为自己说错话,急着赶紧追过去。

月亮是明白女孩的心思的,悄悄地隐到云层后面去,只是透着一条细缝洒下些亮光来,告诉夜游的人们,黑的是泥,白的是石,会反光的是那条孕育乡亲几十几百年的小溪流。听,叮咚叮咚,那是她从大坑岭脚下流出来新生的宣告;哗哗哗哗,那是她流经稻田,绕过菜园子欢快的笑声;哗啦哗啦,那是她跑到了村尾,与别的姐妹们相遇时击掌的脆响。

幺姨跑累了,筒匠陪她坐在村尾的小桥上,捧起一泓水,咕咚咕咚喝起来:“好凉!”幺姨也捧起一捧来,凑过鼻子闻下去,“好香!”筒匠咧开嘴对着幺姨笑,憨憨地问,水,也香吗?香着嘞,不信你闻!黄瓜的香,稻米的香,苹果的香,还有……还有姑娘身上的香!凡是到咱水里洗过的东西,它们的香味都会留在水里呢。说话时,幺姨已脱了鞋袜,微闭了眼,似乎很陶醉,两只碧玉似的赤足在水中悠悠地晃荡着,嘴里哼着那首她很喜欢的歌谣。她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偷偷望着自己的男人。

哼着哼着,夜色便更浓了,哼着哼着,幺姨便累了,声音慢慢低下来,只是依然很陶醉。

月儿以为大地睡着了,想到小溪中沐个清水浴,慢慢地从云层后面探出身子来,却发现影影绰绰的柳树下还坐着两个人儿:女孩微闭着眼仰望着天空,两个浅浅的酒窝映在圆润的脸上;男孩盘着腿,不远不近的坐着,盯着女孩,痴痴地笑。月儿看着也笑了,收起丰盈的光亮,悄悄地退到云层后面去,让夜显得更加朦胧些。

日子就在夜色的变化中一天天过去了。在门口纳凉的人们渐渐地缩回屋子里,不敢再开门。

“这个冬天着实有些冷呢。”外公搓着手,喃喃着。幺姨却是很开心,翻出簸箩,剪刀,鞋样一大堆玩意儿,窝在房中专心做布鞋,一剪一剪咔咔响。很快一双做好了,外公穿着很合适,心里乐呵着丫头长大了,嘴上偏说:前面瘦了些,挤脚。幺姨抬起他的脚,哪瘦啊?怪你以前老穿草鞋,脚就横着长!外公就嘿嘿地笑,鬼丫头,那时哪有鞋穿啊?大的草鞋都是自己打的,哪还有得挑?

幺姨不管他,哧啦哧啦扯着麻绳又做起来,外公让她不用再做了,说穿穿也就松了。幺姨便笑着举起改过后的鞋样,“大,这双小些,就是给你你也穿不得的。”外公咧咧嘴,也不追问是给谁做的。幺姨便低下头偷偷地笑,不让大人看见她敏感的小心思。

村里的妇人们看着外公脚上的鞋,都说做布鞋是件细碎细腻的活,你家的妹手还真巧。幺姨听着很高兴,打褙,滚边,纳鞋底,做鞋面,剪鞋帮,绱鞋,楦鞋,修整……每一针,每一剪都做得格外仔细,嘴里还常哼着小曲,好似只快乐的小鸟儿。有时晚上做的累了就推开窗,让凉风吹吹脸,一抬眼就看见挂在空中的月。幺姨便托起下巴痴痴地想,月亮可真美,要是自己能像嫦娥一样,多好!

第二年春天,幺姨便把布鞋送了人,不用说,是筒匠。之前筒匠家来定亲,送来的箱子柜子都是自己亲手打的,结结实实,还都挺耐看。外公很满意,对幺姨说小伙子手艺还不错,跟着他比跟着大强。

出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筒匠背起幺姨出门时,幺姨掩着脸。幺姨真哭了,她舍不得外公呢。唢呐却不管这些,一路上呼啦呼啦吹地正欢。

吹着吹着,幺姨就走了;吹着吹着,就只剩外公一个人了。幺姨回过头,用眼神告诉他,大,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幺姨嫁人了,村里少了那张圆润的脸,外公坐在小屋里,吧嗒着自制的烟锅,一天比一天抽的多。孩子们都成家了,外公应该高兴的,可是外公笑不起来,他只剩那只烟锅了。

正月里,女儿们总是要回娘家的。那时外公的烟锅用的就少多了。看着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外公乐呵着说,就好像女儿们没出嫁前一个样。村里一下子也闹开了锅,姑娘们都回来了,她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那几天,村里是属于女儿们的。

幺姨的姐妹们大多嫁到外面,回来时总是穿着光鲜的衣服,只有幺姨,还是在家做女儿时一样的装扮。姐妹们笑话她,让她换身好衣裳,回娘家也要风风光光的。幺姨不,她说,你们是来做客的,我是回家的。姐妹们不笑了,半天才说,你是咱村里最后一个出嫁的姑娘。

有时晚上玩累了,感情正好的姐妹就睡一起,抛下自己的男人打牌通宵也不管。城里的姐妹就对幺姨讲外面的好,怨她不知道享受,从这座山出来了却又嫁到那座山里去。幺姨却不觉委屈,也不羡慕,她说,山里好,我们就是山养大的,你看天上的月亮,外面的有咱村的圆吗?姐妹们就笑她傻,哪的月亮不都一样?天上不就一个月亮么?幺姨不说话了,她心里藏着的那个月,即使是弯钩,在她看来也是一样的圆。

第二天一大早,幺姨就去问外公,像小时候一样抬头认真的看着他,大,你说咱村的月亮圆不圆?外公就笑,圆,当然圆,咱村的月亮是最圆的!幺姨突地觉起自己的天真来,一低头,脸上火辣辣地烧。

而如今,幺姨已是十岁孩子的母亲了,曾经圆润的脸庞早已显得消瘦,暗黄。而外公,也已在几年前过了世。只是幺姨还是会回来,在先辈的坟前焚纸进香,虔诚地告知她和筒匠,孩子的生活,一如平时的闲话家常。晚上的时候,幺姨依然会对着夜空,而眼中却不再有往昔的澄澈,代之的是几分坚毅,几分凝重。月亮出来了,幺姨脸上重又现出淡淡的笑——月,还是那样地圆!

当晚,幺姨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月亮上,而村里那一块,外公的家,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