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一个结着露水的清晨，马路上跑过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轮追杀她的朝阳，乘着她的裙风冉冉上升。垃圾车匆忙地逃窜，载着城市污浊，它们似乎做了一些罪恶的事情，必须在天亮以前隐遁消失。鸟儿们抓紧时间填补干瘪的肚子，当噪声超过８０分贝，它们就会变成聋子。一滴新鲜的鸟粪落在一颗无精打采的头上，他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正走在离家出走或是上学的路上。植物们都是吸尘器，她们似乎乐此不疲，拿自己鲜艳不起来的绿换一身土褐色的尘，日子久了，她们也不清楚绿是什么颜色。学步的小孩在公园里跌倒了，哇哇大哭，她身边穿着练功服的婆婆似乎没有听见，自顾打她的太极。一旁的老汉乐了，赶紧向笼中的雀儿吹了几声欢快的口哨，像是把一件有趣的事情翻译给他的宠物听。蚂蚁们纷纷抖擞着精神从巢穴爬了出来，他们打着哈欠，有的打着响嗝，有的还来不及吃早餐，却都惺忪着睡眼，不愿从昨夜精彩的夜生活里醒来，匆匆从一个洞穴钻进另一个洞穴，或踢着最标准的正步，昂首加入了车水马龙。

公交是押送蝗虫的罐头，地铁是加长罐头。蝗虫们的身体紧紧团结在一起，表情却很痛苦狰狞，恨不得咬下对方的脖子，但这里是没有空间让它们作案的，所以罐头一打开，它们立刻扑扇着压皱的翅膀，裹挟着一身杀气，疯狂抢占每一块有食物的绿地。黄牛在一尺见方的天地里辛勤耕耘，口里还吼着震天的号子；母鸡必须每一分打一次鸣，因为公鸡宅在家里孵蛋。会议室里，狮子、狼、羊和兔子正在进行四方会谈。兔子为与羊争一亩草地而气得红了眼睛撕长了耳朵，羊也愤怒地拔出了头上的刀子，幸好有狼流着唾液在其中斡旋。狮子剔了剔牙，微笑地说，好了好了，别伤了兄弟们的和气，反正长出来都是肉，吃到肚子里还不是要团结的么。商业街上行走着各式各样的鞋子，每一双鞋都泄露或隐藏了主人的身份和性格。穿踩脚裤的阿姨和穿黑丝袜的小妹妹的脚上，就穿了同一款鞋子。无数双高跟鞋招摇过市，它们才是堪比耶稣的奴隶主，因为它们从不鞭笞奴隶，而是背着她们走路。那些趾高气昂地杀进百货大楼的女人，出来时总是捉襟见肘，但消费总是幸福的。

天桥下的流浪歌手终于唱响了黄昏——这是城市最动听的声音，而天桥下蒙尘的夕阳无疑是城市最壮美的景色。每一张脸上都是不同的表情，有人疲惫就有人精神抖擞，有人失落就有人春风得意，有人伤悲就有人高兴，有人这天的生活就到此为止了，而有人今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一辆辆车载着饥饿的肠胃们气势汹汹地开进各个酒店宾馆，一双双归家的脚带着疲惫的身体灰头土脸地回到出发的窝穴。而酒足饭饱以后而怎样消遣这多余的夜晚，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夜晚的记忆，远比白天的深刻。如果白天是属于“亲”人的，夜晚则是属于情人的。城市无疑是最青睐夜晚的，夜晚才是他最溺爱的情人，所以他不惜为她耗费巨资定制了整套整套的霓虹首饰，还刻意为取悦她兴建了无数娱乐设施。城市愿意为和夜晚的那一阵子快活，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把拿得出手的鲜艳男女都供奉给她玩耍。但夜晚却是最多情的女子，她需要大把大把的感情故事来抹眼泪，她还要大把大把的意外故事来调节生活。而当她终于在幸福或失落中熟睡的时候，城市的新一天已经悄悄开始了，他来不及歇息，只往脸上泼一把凉水，又急匆匆地去工作了。

夜晚也是最伤人的，我们需要美梦，也需要梦魇，这样才让我们在幸福以后还能保持清醒。当我们擦干泪水的时候，执迷的情感早就已经束手就擒了。那些悬于每个人眼中关于城市的故事，像一片片枯黄的叶，还在树梢上兀自缠绵。灰蒙蒙的空中，月亮又在上吊了，因为她的男人，今夜又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