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落英--写给英年早逝的姐姐
一篇让人无语泪流的文字,感动于文字里的姐妹情深,感动于文字里洋溢着的亲情。父亲对昏迷的姐姐说:“喘着这口气,该到几时便几时”!更是让人心痛的无以复加!感动!
一株树,年轻茁壮、蓬蓬勃勃、冠盖如云。
盛夏里,满树的果子夹杂着各色的花儿,衬着绿得发亮的叶儿,红的鲜艳、金的灿烂、紫的富丽、黄的高贵、粉的娇媚、白的自然……
正是美不胜收的时节呢,蓦的,怎的就只剩干巴光秃的枝丫,孤独的一片黄叶高挂枝梢,像极了你形将枯槁的面容,不经秋风吹起,却已从你不高的枝头飘飘悠悠盘旋而下……
五年了,每当想起如我臂膀般的姐姐,头脑中总是幻象出枝头那不经秋风却悄然飘零的落英。
五年里,每当想起似我手足般的姐姐,我都会涕泪横流、呜咽不成语。
我知道,我必须为你写下点什么,作为我心底对你深深地告慰。
当盛夏本该茁壮的树上飘下那片枯黄的落英,姐姐啊,我亲爱的姐姐哟,你的生命便永远定格在三十六岁!
打小的姐妹是闺中的密友,我愿你时时入我梦来,让我们共叙儿时的记忆与离别的时光。
我们小时的家境比较艰难,记得同龄人儿时的家境也都那样。吃没得吃、穿没得穿、用没得用,却有着永远干不完的农活和家务事儿。作为家中的长女,你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懂得爱美的你想穿一下我的衣服,以改变在同学眼中一年四季一个样的形象,却被嫌你“臭美”的我追出好远……
看着父母拼命劳作却入不敷出,成绩优秀的你为了节省上学的开支,更为了家庭的创收,毅然选择了辍学,用你稚嫩的肩膀帮助父母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时值青春的你,自有你年少特有的孤独与情思的苦闷,远离同龄的欢乐,细腻的情感突破了知识的薄弱,成长的烦恼化作了诗一样的语言诉诸笔端:
从一颗孤独的种子,
萌发成一棵小草,
拱着稚嫩的肩膀,
向着阳光的方向,
从磐石下顽强地,
爬出来。
从嫩黄的一叶小芽,
成长为一丛墨绿,
扬起尊严的头颅,
迎着狂风的方向,
从起伏中执着地,
站起来。
疾风知劲草。
风,尽情地吹。
甘澍知时节,
雨,肆意地下。
风雨飘摇中,
茁壮起来的草啊,
连成一片向天笑!
我永远收藏这首唯一见证了你青春的诗。
本该烂漫的时节,没有尽享童年该有的欢乐,辛勤的劳作成就了你坚强耐劳的性格。在你对我考出学去的啧啧羡叹中,你把自己嫁出去了。婚后的你勤俭持家、拼命干活、透支了青春和体力。最终是穷人得了一场“富病”,闲不住的你不得已闲下来,大把大把往医院送钱。我知道,你心里的煎熬比病痛尤甚。原本你就担心儿女们成长过程中的花销会令你捉襟见肘,而时下因病而债台高筑更使你忧心忡忡,经济与病痛的双重压力挤兑得你趴火车道的心思都有。病重时的几次,你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痛。姐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还是不要说了吧!
我一直被公认为是一个身体健壮的人,岂不知你比我要能干得多。
姐,你知道么?时值壮年而又能干的你或在我和姐夫和搀扶下,或被用单架车推着做各项检查的时候,我的心该是何等惶恐和疼惜啊!我曾在心底千万次的祈祷,企盼着这是上天给你制造的是一场有惊无险的闹剧!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恨姐夫的无知和懦弱啊!好好的一个人就在舍不得吃却拼命地干的环境中,被所谓多子多福的愚昧思想戗害了!为什么不说“不”?
时值今日,有两件事每每想起都倍感揪心。
一件是你昏迷前最后一次在院中陪护你的事。那次也是你最后一次住院。你的肝脏功能已严重受损,你自己凭着不多的病理知识,看医生的表情、听护士的语气,结合自己的身体状况,感觉得出你思想压力很大。我们只能把不祥的预感深深地埋在内心,装作无大碍的样子,哄骗你,缓解你的压力。你朴素地认为,药补不如食补。腹水严重的你即使不吃不喝肚子也胀得生疼,但坚强和求生欲望强烈的你却大口大口地吃着我给你买的蛋糕、凉拌猪肝,喝着八宝粥,直叹“好吃、好吃”。我的泪直往肚里咽!那次,看着你日渐恢复,想着离家半月了该回去料理一些事务了,打算再回来照顾你,你愉快地放行了。谁承想,轻描淡写的这一别竟成了我们的永诀!三天后,仅仅三天,你竟然在医院温暖的房间里因感冒致脑血管破裂而陷入昏迷!生命已然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要知道这是最后照顾你,打死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
还有一件事,我想起一次便痛哭一次。
得知你昏迷,便心知你生命将不久。爸妈说什么要奔赴几百里来见你最后一面。妈妈一进病房就犯病了,爸爸的鼻血哗地就下来了。我摸着你多时不曾翻身也不知痛的你的身体,看着你身上的片片瘀青,我的泪无声地淌下来:天哪!眼前如此真实存在的你,只有鼻息尚存,嗓子眼儿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这样浑然不觉地躺着。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最懂事么?爸妈几百里之外赶来看你了,你就起来叫声“爸”,喊声“妈”呀!你女儿、儿子来了,问问她们功课可曾做好,衣服可曾穿暖啊!我和弟弟一次次地往医生办公室里跑,央求人家想个办法让你醒来。医生的一次次答复让我们心里仅存的侥幸彻底崩溃,那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无助!什么叫无奈!
当绝望的我们把你转到你家附近的小医院的时候,是所有至亲最悲惨的时刻。简陋的急救床又窄又短,因服用激素而胖大的你躺在上面,胳膊时而会滑落下来。我们静候在你的身旁,静静地候着,我们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应该说不敢想。你公公最明白事理,找来护士想停了你的液体,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一切努力都已是徒劳。但是,一向和善明理的父亲一下急红了眼,愣是把你公公和护士搡出门去,轻轻地走到你床前,小心地把你滑出被子的胳膊放回床上,掖实你的被角,嘱咐着你:“喘着这口气,该到几时便几时!”看着父亲的两鬓在一夜之间生出的那许多白发,我发誓:无论贫富贵贱,决不能走在父母前头!到什么时候想起父亲为已无知觉的你掖被角的情景时,我的泪便如决堤之水汹涌滂沱。
你走后,最初每当我走过曾陪你看病抓药的地方,我是走一路哭一路,顾不的行人的目光。
你走后,三年里每值你祭日,我都会在清冷的早晨,选一个通往你住的地方的十字路口,为你燃起纸蝶片片,让那炫起的火光映照在我冷得不知痛的脸上,任泛起莹光的泪痕在脸上结冰。
五年里,你时时入我梦来,共忆那美好的儿时时光。
我知道,你有太多牵挂,你有太多不舍,你有太多不甘!
你带给我的是断臂之痛,时间是残酷的,这种伤痛会慢慢结痂;
你带给父母的是摘心之祸,时间再残酷,心没了,人会怎样?
你走后,寡言的母亲吸烟了,吸烟的时候她常常泪流,大把地擤鼻涕;
你走后,沉默的父母背更驼了,他说从来没梦到过你。
姐呀,五年了,我终于敢把这些写下来,虽然泪还是将纸浸得皱皱巴巴。写下这些,我将把往事收起。
我知道,我将向父母尽出双份的孝道,其中有你的一份。这应该是对你心思的精准解读吧!
安息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