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呼唤

汪洋清波 散文 河山雅韵 2009-11-06 13:28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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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伴我度过了梦幻般的童年。这是一片古朴美丽的土地,奏响着泥土和苦难历史刚柔相济的交响曲;作者把对家乡永远牵挂和眷恋静静流淌在缠绵的情思中,在留香的记忆,在优美的文字里。文章写景细腻柔美,抒情自然真挚,二者相结合,让人心旷神怡!

远山并不遥远,正对老家,只是岁月流逝,分别太久,已在记忆深处时近时远。

藏于鄂西深山之中的木城老家,是一面缓缓的斜坡,那似月牙状的一坝坝稻田的谷底,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叫木城河。顺河而起,一座山峰陡峭险峻,正横亘于老家的门口。翻过这座山,那边谷底有一条更小的溪流,名甄家河。山似一匹骏马,跨于两河之间,头朝原始森林神农架,尾接屈原故里秭归,跃跃有腾空欲飞之势。左边突起的山巅名王角尖,那是马头,紧靠山巅下的垭口突起一小山峰名甄家坡,那是马鬃,再向右,则是平行的一道长岭,那便是马背了。山是原两个小乡的地界,马头和马背的右面属双堰,马背的左面属木城。站在老家门口望去,山的总长也就两三里左右。

这座山,每一处特殊的地形,都有一个名字,山里松柏苍翠,青棵葱郁,杂草茂盛,伴我度过了梦幻般的童年。

山里放羊,是儿时最乐意的事情。记得上小学时,常与两个年岁稍大的娃子结伴,清早把羊赶到对面山上,放学后再把羊收回来。若遇假期,娃子们更是欢呼雀跃。

那时学校分有勤工俭学的田,隔三差五学生就要劳动,读书似乎成了“副业”,而且很多民办老师是“半边户,”都惦记着家里的事情,农忙时节就放长假,这正中了我们野惯了的山娃子们的下怀。

夏天的早晨,太阳晒屁股了才爬起来,吃过早饭,把荷包里揣些花生之类的食物,给羊套上篾嘟嘴,以防啃吃队里的青苗和私人的青菜,一路呼哨下河,取下羊嘟嘴,捡起石子将羊砸上山去,几个娃子便在河里自由自在地玩耍。时而看鱼儿穿梭游动,时而在大青石板上写字画画,时而捡起片片石打水漂漂儿……等太阳晒圆了,就脱得精光,一头扎进潭里,或狗刨或扬手或仰磨儿地在水里穿梭。那时我们最喜欢钻迷头儿,因为有个随我们把水牛放到对面山上、大四五岁的姐姐,喜欢看娃子们赤条条地钻到水底,因此更要在她面前逞能。虽然我们一丝不挂,但在她眼里,上十岁的娃子情窦未开,不知道“哈数”。我们钻在潭底,她便坐在潭上的大石头上数数,看谁在水底待的时间长。常常为了逞能,一个个因在水下憋的时间太长,头一露出水面就咳个不停,这时她便前仰后合、咯咯地笑,头上两条小辫子也跟着甩前甩后。有时我们也仰面朝天在水面推磨转圈,这仰磨儿属尖端技艺,要将“小雀雀”露出水面才算高手,此时她便坐在石头上,双手捧成喇叭状大喊谁谁的雀雀没露出来,因此凡没露出的都感觉不光彩。

看看太阳偏西了,便仰望山峦,搜寻羊群的位置,有时在河里“咩呀、咩呀”的一唤,那只颈部二面长有两个小肉铃铛的白色母羊便首先钻出草丛,带着羊群欢蹦乱跳地下河,有时任凭怎么呼唤,羊群仍无动于衷,这时便往山上爬。爬至山腰那叫倾水耙的地方有股泉水,咕嘟咕嘟地喝饱后再接着上爬。若时间早,是一定要到阴岩屋里去玩的。

阴岩屋海拔高过老家的房屋约30米,站在老家门口望去,恰似新年村里舞狮的大嘴,在那长岭下方不远处的险岩中间,格外阴森恐怖。左边有一条斜路上去,横过阴岩屋,右边就是酷似令牌的令牌子山,那里有羊爱吃且能壮膘的马胡梢。将羊赶进那边山里,还有一个好处,若遇突然跑暴,羊可以在岩屋里躲雨。

阴岩屋“嘴唇”部位约有一人高,屋长约两丈,地面细细的干面砂里有无数锥形的小旋涡,年龄最大的海子说下面有地牯牛,喝了能治肚子疼。我们学着他的样,用根细木棍边在旋涡里拨动,边不停地从鼻腔里发出“地牯牛、地牯牛”的声音,一会儿就从涡底爬出豆大的毛茸茸的紫碣色的虫子来。突然有个娃子真的喊叫肚子疼,可跟前没水,于是将虫子干吞,过一小会问他,他嘿嘿地憨笑:“好了。”我们便坐在岩屋里看对面的老家,那从山腰到河底的一坝坝稻田里泛着金黄,知道近两天就要开镰割稻了,便在心里盘算着跟在收割的大人屁股后面拾稻穗的事,接着就想起了香喷喷的白米饭。此时有个娃子突然讲起旁边沟里摔死人的事来,一个个汗毛直竖。定定神,望着山天相接的西天,火烧云把那山峰染得通红。突然,听见了院子里那条大黄狗“汪汪”的叫声,看看自家屋顶冒起了炊烟,估计婆婆正拖动着一双小脚,围着灶台在为我们准备晚饭。于是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亮开嗓子打一声“哦嗬,”山谷便跟着叠韵出无数个“哦嗬,”再捡起石块砸向草丛,羊儿顿时惊慌失措地下坡。身披月光,赶着羊群,哼唱着跑调也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小曲,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儿时的眼里,这座山漫山是宝。山里的野毛桃、猕猴桃、八月炸、刺泡儿、酸叶杆、茅针儿等,都是我们爱吃的。特别是那形似草梅的刺梅儿,更是香甜可口,有时遇到一大树,吃不完,就用两片桐叶包好带回家。就连那白色的牛王刺花和红色的杜鹃花儿,也被我们用手揉一揉,夹在桐叶里,放在胳肢窝捂热后再吃,也别有一番滋味呢。山里有很多药材,象金银花、柴胡、何首乌等,曾被我们采回晒干去卖,换回了读书的本子钱。即或是那大片大片的丝茅草也被看好,那不仅是牛的上好饲料,而且被大人们割了背过河,盖上河岸边那间生产队的水磨屋顶。

这坐山,一年四季风景秀美,是我脑海里抹不去的画卷。春雨过后,树叶返青,山峦碧波荡漾;初夏时节,山花烂漫,恰似山里妹子的刺绣织于绵缎之上,令人眼热,惹人心醉;进入秋季,猕猴桃等野生水果熟了,那一树树马胡梢角挂满枝梢,看那渐渐壮起来的骟羊吃豆角的嘴唇不停地张合,想象着冬天火笼的吊锅里煮得香气扑鼻的羊肉,就直吞口水;即或是冬天,薄雪覆盖下的山峦依然青翠碧绿。

那时为生计忙碌,谁也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山里的景致。我家共有七口,自己年龄虽小,除放羊外,还得承担其它力所能及的家务。星期天,或背个齐膝盖弯的背篓,或提个篾筐,去对面山里寻猪草。小时贪玩,早晨出门后,一天大多时间泡在河里,等到太阳要落山了,这才跑到山里胡乱揪些树叶回家交差。

快进入冬季了,就随父母去山里打葛叶,预备过冬的猪饲料。山上的葛藤牵在树上或青棵间,稠密的有碗口大小的葛叶一片接着一片,似搭起的一间间大棚,即或雨天,藤蔓下面的土也是干的。将葛叶采回晒干,雪天里便不会为猪草着急,到时只要用开水在盆里一泡,再撒上些米糠,一个冬季就对付过去了。

尽管木城土地富余,但由于人口较多,生产水平不高,农家的粮食往往很难自给,河边的几个队就把对面山腰以下的青棵砍倒,烧成火田刨种,然而收成却少得可怜。

我曾在心底无数次诅咒过那害人的火田,因为山里有了火田,让我的亲人蒙受了羞辱。一次我家散放在山上的那只骟羊下坡,吃了邻队火田里的包谷苗,那个副队长不依不饶,说保长(解放前爷爷曾当过几天保长)的牲口也反动,非让我爷爷牵着羊,在七个小队白天劳动,夜晚作检讨,一圈转完,全家指望改善生活的骟羊也被没收了。

在那“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的年月,队里在对面陡峭显眼的位置,砍去杂棵,平整地面,用石灰写上斗大的“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有了这字,更给放羊增加了麻烦,在那年月,若谁家的羊踩了字,就会被定个反党反毛主席的罪名,何况我家被认为历史不清白呢,因而更得小心翼翼。这字因受到特殊呵护,虽经风霜雪雨,若干年后,字迹仍依稀可辨。

渐渐大了的我,自觉肩负起做饭、烤火所需的木柴的重任。老家的住处大都是农田,烧柴基本出自对面山上,木城对面地界的山很多变成了火田,因而砍柴一般就得去偷。偷柴已是公开的秘密,谁也不会觉得丢人,说天边到地边,人不能吃生的呀。记得一次与一个叫龙子的堂兄在对面董家沟偷柴,因害怕别人听见响声,用刀砍那花栎树时,只得提心吊胆地轻轻地一点点地凿。等把柴砍结束,天已黑了,那晚没有月光,伸手不见五指,背起柴一步步地试探着下陡坡,父亲拿着火把来接,两人远远听见喊声,但害怕被人发现而不敢答应,眼看他们要往回走,这才大着胆子沉闷地叫了几声。否则,两个娃子只能在山里度过一个漆黑的夜晚了。

木城因缺柴,几乎家家都有一本有关柴的血泪史。一次我清早去对面山上刨松木疙瘩,晚上回来差点饿晕过去。为了柴,我几乎失去右食指。一个夏天,随父亲去对面轱辘垉砍柴,我爬上一棵棵松树,砍下粗壮的树枝,父亲则一捆捆地将树枝背到擂口,掀下岩坎,等干后再背回家。当砍那较粗的一根树枝时,因刀用的时间太长,刀口不快,我用力反手一刀下去,正好砍在右食指上,伤口能塞进一个指头,人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如今手上还留着明显的伤痕。一次,我爷爷在阴岩屋上砍柴,摔下三道岩坎,尽管死里逃生,却使右眼失明。

16岁告别家乡参军后,就再无缘走进那熟悉的山里。如今,人们把木城河、甄家河的水引进开凿出的隧洞,在尾部修建了双河电站,那道长岭上,电信、联通架起了通讯铁塔,高速公路也穿村而过,木城因通电和退耕还林、保护生态,已不再为柴而发愁进山了,这座山因少了无何止地索取,也变得大树林立、青棵繁茂,久违的麂子、野羊、野猪等野生动物也多了起来。眼下那座山真正成了放牧的理想场所了,但家乡丰衣足食,原来生活困难喜欢放羊的几户人家,如今却说放羊一年到头丢不得手,麻烦,想吃羊肉直接去买,利利索索。

我欣赏过衡山的巍峨,领略过武当的险峻,惊叹过黄山的俊奇,盛赞过庐山的秀丽,也痴迷过泰山的华贵……然而在我心底,抹不去的还是老家对面的似骏马的山峦。这座山曾伴我度过了难忘的岁月,也为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生活资料,还见证了先辈们世世代代生存繁衍、日出日作的艰辛,无论走多远,依然能听到那松林的涛声和鸟儿的鸣唱,将使我一生眷恋,也是我永远的牵挂。

愿老家的骏马山与高速公路遥相呼应,并驾齐驱,引领父老乡亲奔向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