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飘 白雾消
飒飒西风拉朽着一个萧瑟的季节,一只乌鸦盘旋着,嘶叫着冲上云霄,即而腑冲下来,多少阴睛圆缺,那不眠的哀声,回荡在坟岗的每一
一
“妈,还是让我去吧,外面风儿刮得那么紧。”我拉着妈妈的一只手,央求道。
“宇儿生日没少有这样的天气,都习惯了。”妈停了停又接着道,“今天是他二十岁了,我要好好地为他庆祝一番。”我知道妈此刻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感情。哥走得太勿忙了。一股能穿透皮骨的凉风迎面而来,妈拿好伞具,蹒跚着走了出去,弯弯曲曲的脚印被雨水一点一滴地侵蚀着,直至淹没。
我听到了爸在唤我的名字。厨房里爸正站在鸡圈的前面,里面的鸡儿挣扎着,想把自己对死的恐惧掩蔽到深处。我按爸的吩咐双手抓紧鸡的动弹的双脚,爸一手拧着鸡头,一手在鸡脖子处扯掉一些毛,露出一块纤红的鸡皮,随即拿刀就是一下,干净利索。鲜红的鸡血顿时淌了下来。鸡无力地哆嗦了几下,逐渐地软了下来。爸说我大哥以前过生日,家里总舍不得宰鸡,这一次不再让大哥有任何的遗撼。
我把哥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从小就喜欢卫生。特别在自己过生日时,妈给他换上的新衣服,他像护宝贝似的,生怕弄脏,一连好几天,还跟刚换上去的没有两样。呆会儿我们要在这儿给哥哥祝生日,我不希望“他”看到屋里脏兮兮的而不愉快。
一会儿,一阵浓浓的葱香味儿飘至我的鼻根。我知道,那是妈妈在给大哥做平生最爱吃的菜——韭菜伴葱抄鸡蛋,又香又脆。每年的生日,哥说我什么礼物也不要,就是不能少了妈的这道韭菜伴葱抄鸡蛋。妈说能够每年给儿女们祝生日,这是她最乐意的事,也是她最幸福的事。
快近中午,该做的菜都做好了,我们摆满了一大桌子,中间放着一个我昨天买来的大大的生日蛋糕。我为哥点燃了二十根蜡烛,一点一点黄晕的光衬托出一个安静而祥和的时刻。
妈进屋换一身素服,妈说身上有油烟味,怕哥闻了不舒服。雨停了,风住了,一切都沉默了下来。爸说“开始吧”他首先端起杯子,对着面前的“大哥”说“儿子啊,在那儿好好地过日子,别太牵挂家里,有你爸在,一切放得心。”说完就一饮而尽。妈的手刚碰到酒杯子,不由微微颤抖了一下,酒从杯子里流了出来沿着桌边滑落在地上。
爸赶紧说道:“宇儿,你妈今天太高兴了,她先敬你一杯,喝吧!”妈轻启着干涩的嘴唇“宇儿,你看到了吗?我们全家都在为你祝二十岁生日,这满桌子的菜,好香啊,你闻闻,是不是要流口水了。”妈眼角分明闪烁着晶莹的东西,但她强涩着没有让它们得逞“你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就捎个信过来,我们会收到的。”说完,妈看了看“大哥”,即而喝完了杯中的酒。
我不知道我究竟为哥送去了什么样的“祝福”我有许多话要对大哥讲的,可一到关键时刻,我却沉默得那么深,那么久。在哥面前我总有一种压抑感。
“哥”一直在注视着我们,与我们一同分享着这本属于他的快乐的节日。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那么平静,那么严肃。烛光中他那张跳动的脸永远年轻,永远“幸福”!
二
大哥走的那天,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离开的一刹那,更是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那是怎么样的一天,又是怎么样的一份心情。
白茫茫的大雾,淹没了大哥,即便他那鲜红鲜红的血液也未能撑开白茫茫的一片。也许,在他生命即将结束的一瞬间,闪过一丝的胆怯,恐惧,但他更知道这样做是为了妈妈,为了救她,我心甘情愿付出我的所有。妈妈嘶叫着,可那是清晨啊,天还刚刚亮,不少人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谁会知道,又有谁会在意外面发生的一切呢?妈流着泪,流着汗,把哥背到医院。一切似乎太晚了。大哥临终前紧紧握着妈的手,只留下了四个字“我——好——高——兴”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连再叫一声“妈”,再见我们一眼的力气都耗尽了。妈当场晕过去,等到她醒来已是一天一夜的事了。妈醒来第一个喊的名字就是“宇儿”爸爸无力地叹息道“多懂事的儿啊!”爷爷也摇了摇头“真是难为了宇儿呀!”家里所有的人都对哥的突然离去,感到莫大的悲痛。
大哥的生命凝固在了十七岁,他带着父母对他的爱和他对父母的感恩永远地离去了。十七岁,人生充满了多少美好的憧憬,而留给大哥的只有那载不完的遗撼。
十七岁,我们为大哥唱赞歌,更为大哥唱挽歌。
哥走后家里变得空荡荡的,偌大的一座房子然而却容不下哪怕丝毫的快乐,只有那无尽的思念伴着我们。
大哥出生在腊月,北风凛冽地刮着干枯的一切。
那天傍晚,又下起了大雪,昏黄的灯光下,爸爸和爷爷正坐在外屋的椅子上。一个小时过去了,里屋还不见动静,爸急了,他担心这么冷的天,孩子能平安地降生吗?真难为她了。爷爷在一旁劝道“生头胎都是这样的,特别是生男孩,他在肝里乱蹦乱跳,更要很长的时间,当初你妈生你大哥时,不知让我等了好久。”
不久,一声啼叫划过清冷的夜空,宣告了大哥的来临。爷爷高兴道“哟!这么重,足有六七斤,这可是少有的,将来一定能吃能干。”接着他又问爸有没有给孩子起个名字,爸推说自己没有读过几年书,起名字的事他不懂,干脆你就给你的孙子起个名字吧。爷爷一乐,说名字我早就给想好了。如果生女孩就叫“玉梅”,如果生男孩就叫“天宇”爸爸一听,在心里反复地念道“天宇,天宇”不由笑了这名字好听啊,就给他起这个名字吧。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
哥一岁时,得了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怪病——全身发热。而且一天比一天烫。爸爸把他抱到医院,医生却说他们从来没接过这样的病人,不好治,而且病人年纪太小,不敢冒这个险,要爸另觅高明。爸慌了,连医生都说没见过这号病,难道要宇儿等死吗?爸妈没有泄气,想尽各种法子给大哥隐温,又打听周围一些老人,用了几副民间的方子。苦心人天不负啊。大哥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爸妈紧绷的心弦才慢慢松弛。
大哥八岁才开始上学,但从未埋怨过爸妈,倒是他每次期末考试因不能给父母捧回那鲜红的奖状而暗暗自责。爸妈并没有责备他,看到老师给他的评语,他们就已安慰了许多。小学毕业升初中那年,大哥对爸妈说,不任他考得上还是考不上,他都不会再读了,他只想圆自己一个“心愿”。后来,大哥考上了初中,但他再也没有背起书包。爸对他说,千万别怪爸妈,别怪这个家,大哥只是淡淡一笑,我怎么会呢?我从未那样想过,我理解爸妈,也理解这个家,我是长子,我知道有家里的难处。
从此,大哥扛起了那把锄头,与爸妈一起分担着家里的负担……
三
哥哥从来没有单独照过相,小学毕业时的集体照,是他留给我们的唯一的一张生前的纪念。在照片上,他流露出了自己对童年的无比留恋,他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甜蜜。从他的笑中,可看出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只可惜,那希望没有伴随他走到最后。我把照片贴在了哥坟前他名字的旁边,这儿是孤独的,冷酷的,我想这照片能驱赶围绕在他周围的寂寞和严寒,带来他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哥是没有成年后就走的,按照当时的规矩,哥哥的遗体是不能用棺材入土的,妈妈悲愤至极“我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宇儿是为我而去的,别人可以忍心,我能忍心让他尸骨受寒吗?我还配是他的妈妈吗?”在妈妈的坚决要求下,哥哥才得以安息。
哥的坟在那一片乱坟岗上特别显眼,在那儿没有比哥哥再小的坟了。前一段时间,雨水不断冲刷,几乎成为平地,爸叫上我一起去“培坟”,给哥的坟培上厚厚的土,让他的“家”不再踏倒下去。如今,上面已长满了绿绿的野草,还有不知名的花儿,它们芬芳着这里的一切,
我很少在妈妈的面前提起大哥,我怕妈妈一听到这个名字,触动她那根敏感的心弦。大哥的离去,留给妈妈的,不只是失子之痛,还有那份难言的却又深深的自责与内疚。妈说,那天假如她听从了宇儿的话,不上街,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妈说,她听老人们说,阳寿未尽的人到了阴府,要受很多的磨难,才能投到一户好人家。妈每次上大哥那儿,总是忘不了要认真地交待一番……
四
爷爷在大哥走后的第一年,他也“光荣”地到那儿去报到了。他说他不甘心孙儿抢在了他的前面,抢占了他的位置,然而,他又说,宇儿是他们祖先史上少有的孝孙,他走得太早了,他怕他在那儿受别人的欺侮,他要赶快过去照看他。
哥哥本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家,可是他走得太匆忙了。
那一次,爷爷过来对爸妈说道,宇儿今年十七了吧,那事是时候了,妈说这事不急,孩子还小嘛,况且……妈妈还未讲完,爷爷打断道,还小?农村的孩子,哪一代哪一辈不是这样过来的?爸也不想大哥一辈子呆在农村,他想要大哥去外面磨练磨练,爷爷分明不同意。他说眼下征兵开始了,他想让宇儿去参军,当初爷爷没有让他去当兵,困在家里,他还对爷爷有不满,如今,他不想让大哥也像他一样永远怀恨自己的父亲,可爷爷却说,自古:“好铁不钻钉,好男不当兵”,他反问爸妈,宇儿不去当兵,难道别人就当不成了吗?爸爸当初没有犟过爷爷,现在,他还是不敢,爷爷叮嘱道,早点儿为宇儿办了那事,你们省了一条心,我去那儿也走得踏实。
后来,爸妈经过多方亲戚朋友介绍,确实为大哥找了一个女孩,双方见了面,大哥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说一切由爸妈作主,只是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定婚”可以,但结婚务必在他成了年再说,爸妈同意了。就在那年金秋,凉风送爽,气候宜人,大哥与我的未来的“嫂嫂”定了婚。可有谁想道,就在大哥“定庚”不久,发生在大哥身上的那不幸的一幕,为他们的婚姻抹上了一串串痛惜的休止符。当时,她的家人不无气愤,说他们的女儿真是倒了几辈子的霉,碰上这么个“灾星”,他们阻止女儿去看“大哥”,说别把霉远传进家,可她到底还是来了,在大哥入土的那一天,她送了“大哥”最后一程。看得出,她的伤心是发自内心的,她对大哥的情也是真诚的。妈叹道“她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多好的姑娘啊!只可惜……”
五
初中升高中,我没有考上,我趴在自己的床上痛哭了好久,爸进来批评我道,你看你哪点像你大哥,你大哥遇到比你还难过的,伤心的事,他都能咬着牙关挺过去,不哼一声,你呢?哎……他那叹息声飘至我的耳中,我总是泪湿枕巾。再后来,高中升大学,我又一次失败,我跑到哥的坟前,我想哭,但我千万忍着,我知道,我应该像大哥一样,坚强地生活在爸妈的心中……
时间过得真快,大哥一走就是三年了……
昨夜,我又瞧见妈妈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我问妈妈是不是没睡好,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又见到了宇儿!”“大哥?!”我知道,大哥走不出我们这个家,永远!更走不出妈妈的心,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