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那个吹
方明最恼火的就是碰上有风的天气,特别是在枝枯叶黄的时节,落叶就跟筛米似的,迎风扬得连人的眼睛都无法搁,加上那可怕的灰尘,他简直受够了。要是在雨天还好,大不了,他不骑车。眼下,他正吃力地蹬着车,没劲了,干脆推着自行车前进,嘴里嘀咕道,早晨我还以为是个好天气,云淡淡的,没想到,这鬼天气,真扎腾人。他望了望自己的那辆车,这是怎样的一辆车啊!锈迹斑斑。他本不想要这车的,但没有办法。父亲说过如果他顺利地升入新中学。他就给他买辆新车,谁叫他没考上呢?附近的同学几乎都升入了高级学校,而他却在原处踏步,其实,他父亲也没怎么严厉地责备他,只是要他再去读一次,说那样还有机会,他咬咬牙,答应了。
风不觉加大了,他加快了脚步。
路过村口,他见到那儿围满了人,侧过头,后面,还依稀有人跟过来,往常,他懒得去理,大概是村人的习惯,没事总爱凑在一起聊天,说些彼此再明白不过的家常事。不过此时此刻,有不少人都伸着脖子望着路的尽头,好象挺着急的样子,至于是着急什么,方明他说不清,反正他感觉这跟他没多大关系,大人们的事嘛,小孩最好不要插进去,他第一紧要的,便是回去热一热身。
阵阵锣鼓声和锁呐声,以及那顿挫抑扬的唱腔,从屋里传了出来,他想这准是母亲在听花鼓戏。此刻,正唱的是《讨学钱》的一段,他再熟悉不过了。母亲看不懂电视,确切地说,是听不懂里面的话,家里的那台十二英寸的电视机,母亲没有正儿八经地看过几回,除非在过年除夕之夜,母亲总是很难得地和家人坐在一起,分享着那时那刻的喜悦与欢乐。最近母亲身体不太好,为了排除母亲久病卧床的孤寂,姐姐特地为母亲买回了几盒。让欢乐陪伴在母亲的身边。
屋里空荡荡的,他不由一个冷颤。往常他只要一进屋,随后他就会听到母亲那充满关切的问候“明儿,回来了!路上还好吧?”而他也会向母亲微笑点头,“嗯!还好!”这是多年来,他们母子间的一种默契。他朝灶屋走去,锅盖还没有盖上,锅里还源源不断地冒着热气,上升的水蒸气迅速扩散,消失,锅底的白菜正咕咕地吐着水泡,很有气无力的样子。他又四处望了望,没瞧见父亲的板车和那头黑色的驴子,他以为这么坏的天气,父亲早该回来了。
父亲用驴车拉货的历史有多久,他没有算过,反正他是村里干得最早的一个。父亲说,老是在家里呆着,终究不是个办法,得找个“窍门”干干才行。于是,他就操起了这个“行当”。在这一行里,那些后起者,都尊称他为“师傅”,父亲对这一充满人情味的称呼不习惯,推说自己只不过比你们早出来干几年罢了,哪能当什么师傅。起初父亲只说干干试试,不打算干很久的,可谁知这一试竟试到了现在。风里来雨里去,干这行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个个年富力强,父亲的生意大不如以前了,差不多是“三天撒鱼,两天晒网”。母亲劝说过他几次,要他放下这档子事,不要太累了身体,现在不如以前了,可父亲舍不得丢下干了这么多年的“事业”。虽然不比以前,但有总比没有好,干总要强过不干。父亲出了车,家里的负担自然落在了母亲的肩上,母亲还是病倒了,在医院里输了几天液,父亲对母亲心怀歉疚,在家好好地陪伴了母亲一段时间,病好后,他又一声不吭地出工了。
父亲也想过不能一辈子干下去。有一次,他托伍伯帮他介绍有没有中意的人,他想把驴和车一起卖了。伍伯曾经在外干过多年的工,人源极广,当初父亲干上这一行,也是他帮忙联系的,他说过,啥时不干了,只要父亲说一声。一天,来了一个谈生意的人,左看右看了之后,一说驴子太瘦,现在的人,都是用马拉的车,二说板车太旧,怕不牢固,讨价还价。对于他的挑三拣四,父亲真想发火,母亲拉了拉他的手,陪笑着说:“这位大叔,你要是真心实意买下来,就按你刚才开的价算。”父亲最终没能说出过“不”字。母亲也为父亲从此省心了,可第二天,那人气冲冲地对父亲说,父亲是个骗子!没有告诉他实情。理由是驴子的左眼是“瞎的”,父亲无法相信。驴跟了他那么久,是不是瞎子,难道他不比谁都清楚吗?可事实毕竟是事实,驴的左眼的确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盲斑”。父亲抱着驴头,眼里闪着泪光,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头驴?这一买卖自然告吹。父亲接过驴鞭,再次操起了他的行当……
“五伯,您看到我妈吗?”他开始担心,但不知道他担心什么。
“明儿,你刚回吗?快去村那儿!她可能在那儿,我也要去。”他声音好急,好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方明心里不由一颤,不过,这次不是由于冷,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担心。五伯的儿子在赶板车,父亲也在赶板车。五伯要去村那里,母亲也在那里吗?
方明再次走回那个村的时候,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越来越黑。大人的议论声,小孩的吵闹声,老人的咳嗽声交杂在一起,声音不断在耳旁回荡,他的心开始凉起来了,原来如此?!直觉告诉他,母亲一定在这儿。他用力地往前挤着。果然在人群的前头,姐姐搀扶着母亲站在那儿。母亲的脸色那么苍白,风仍是那样肆虐,母亲的头发与衣角在半空中不断地抖动着。看得出,村民的每句话甚至每个字都装在她心里,母亲眼睛默默地守望着路的尽头“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无法相信这些神乎其神的议论,但确有某种莫名的担扰,母亲回过头来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喧嚣的天空渐渐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了声声扬鞭以及赶车人的吆喝。周围唏嘘了几声,议论声顿时从浪峰跌至波谷,人们伸长了脑袋,擦亮了眼睛,似乎要从自己的听辩中看到亲人的出现。玄喝越来越近,姗姗而来、近了,近了……借助门前灯光的那微弱光线,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欢呼声“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丈夫没事了,平安了!”李成的老婆冲出了人群,她用她锐利的眼睛,第一个看到了丈夫的出现,双手不停地挥动着“大鹏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那高兴劲似乎不是她在等丈夫,而是丈夫在接她。人群中又起了小小的骚动,人们叹息着,埋怨着,自觉或不自觉地为他们让开道儿。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还是守望着……
希望在失望中延拓,失望在希望中伸展。不久,又有串串紧促的马蹄声,人们又屏住了呼吸,近了……不是——又近了……又不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接到亲人的欢乐着,相拥着从容地回去了。
夜来了,人也越来越少……
母亲的双脚有点打滑,姐劝母亲先回去“风大了,您的病还没有完全恢复。”母亲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时抽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姐知道母亲要说什么,“妈,您不是常说吗?对于干父亲这一行的来说,早出晚归是常有的事吗?所以,我们不必担心。您还记得那一次吗?您告诉我们说,那天父亲晚上十一点才回来。您听到踢门声 ,又没有人说话,您还以为是小偷,半天没开门,后来传来了驴子的嘶叫声,您知道是父亲回来了。开门一看,父亲躺在板车上已经睡着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到家了,是那头驴子把他平安地送回了家。”“是啊!谁叫驴子跟了他那么多年啊!” 姐姐的描述无疑勾起了母亲对往事的回忆,但这只是一刹那间,现在的情形能和过去相比吗?不能!
方明一下子消失在了夜幕中,母亲既然不肯回去,那他只有回去给母亲带件厚实的衣服来,母亲再也禁不起任何”折磨”了……,他拿好衣服准备出门,隐约看到一辆板车在门前缓缓地停了下来,车上好像还坐着姐姐,是父亲回来了吗?他迈开腿,“父亲”这两个字已从心脏出发到了喉咙,正要破口而出,他哑然了,是志远叔!母亲呢?怎么会这样?他看见志远叔迅速跳下车,然后扶起母亲,姐姐把手搭在母亲的背上 ,一起朝大门奔来,他觉得天旋地转。
接着有不少人走进屋,他觉得他们是来看热闹的,看他们这个家的热闹的。刚才他还和他们站在一起,此刻,他看他们是那么的讨厌,可恶。他没阻止他们,也不能阻止他们,他比他们更快地奔向里屋,他要弄清楚,这才多久的功夫,母亲怎么会成这样?父亲的事得到了证实吗?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母亲平静地躺在床上,神情那么自然,那么安详。姐姐正用热毛巾敷在母亲的额头上“妈,您千万要坚持住,事情不会那么巧的,我们的父亲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您和我们一样,坚信父亲不会发生意外的,对吗?绝对不会!”姐的安慰里夹杂了太多的伤怨,不经意间,泪水已润湿了衣襟,他不敢走近,只是倚在门角,瘦弱的双肩在微微地颤抖……
家里人都走了,是志远叔叫他们走的。他说:“好了,没事了,都回去吧!”志远叔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后也说身上有一股汗臭,怕母亲闻了不舒服,他临走时叮嘱姐姐,有什么事儿,就去叫他。姐把他送出了大门。
姐今年二十了,按村人的观念,正是找婆家的时候了。姐一再拒绝给她作媒的人的好意,说自己一旦出嫁就成了大人,就要远离父母过自己的生活了,她想多留在父母身边。父母对此既高兴又担心。姐有一双巧手,能织出有各种图案的毛线衣,因而,村里一家个体手工作坊开业,她第一个就报了名,她说,等她发了工资,要用第一笔钱为父亲买一件新衣作为他的生日礼物,这一天快到了……
“姐,志远叔到底跟你讲了啥?母亲一下子就……”他怕说出令自己伤心,令姐不高兴的话。姐犹豫了一会,志远叔带回了父亲的一个口信:父亲拉货,去了三叉乡,叫家里不要老等。什么?三叉乡?天啊!那不是村民正议论的那个事故发生的地方吗?真的是这样吗?姐,父亲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然而,他看到的只是姐茫然的眼神以及她默然的摇头。是的,她很矛盾。方明的疑问又何尝不是她心中的疑问呢?有谁能确保他们的父亲真的平安无事,一帆风顺呢?老天爷吗?但尽管这样,她还是不能把她对父亲归来的希望一点一滴地埋葬,那样对她,对方明,对母亲,甚至对父亲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
夜深了,一切平静得像被洗涤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风仍在屋外毫不示弱地驰骋着自己的威武,一刻也舍不得休息。
母亲带着焦虑的心“平安”地度过了一夜。
醒来时,她尽力地把瞳孔张开,搜索着,希望能找到她希望看到的那张熟悉的脸。但她只能无力地眨一眨眼皮!“妈,您怎么也来了?”,“我怎么不能来,难道做母亲的来看自己的女儿,还要征得女儿的同意吗?”外婆的声音乍听那么的刺耳,母亲哪有那种闲心开玩笑?她又拍了拍母亲的胸口,“不要急,一切都会好的。”
外婆能来我家实在很难得。
外公过逝很早,是脚癌夺走了他的生命。外公知道自己得的是绝症,因而走的静心,外婆说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不能瞧见儿子成家立业。后来,舅舅在外面打工,在建筑方面找到了一份工作,说不久就可以接外婆去城里住,享享晚福,外婆终究没有去成。在一次施工中,由于一个错误的操作,舅舅把自己葬在了“死亡之谷”,两位至亲至爱的人相继离她而去,无论肉体还是精神,外婆都承受不了这沉重的一击。母亲劝外婆说,她并不是什么都没了,以后做女儿的会好好照顾她,母女俩紧紧相依,久久的……但伤痛终究是伤痛,烙上的印痕是永远也抹不去的。父亲要外婆搬过来住,说彼此好有个照应,外婆很固执,说人虽没了,但家还在,只有和他们住在一起,她才睡得安稳。父亲每次送粮和肉过去,她总是说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政府每年都有救济,叫父亲以后别送了,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外婆逢人就夸,女儿有福,自己跟女儿女婿在一起享福。
外婆的到来,给了方明某种依靠。回头想想昨晚经历的一切,好象一场噩梦,现在梦魇散了,仍有丝丝缕缕的愁绪。又是新的一天了,外婆叮嘱他们不要心存歪主意,你们的父亲那么好,好人不会遭恶报的,还吩咐他们随时作好迎接父亲归来的准备。
村民们的议论有增无减,从那晚到此刻,父亲的没有归来,成了他们茶余饭后最新鲜,最廉价的谈资。
中午,王杨来找他。王杨与方明“八杆子难打着”的好朋友。同村,同上小学,中学,现又一同复读,太多太多的巧合发生在他们的身上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王杨来告诉他,叫他不要为今天的缺课而担心,他已经向老师请了病假。当王杨问及他父亲的消息时,方明只是望着前方,沉默得那么久,那么深,平素无话不说的他一夜之间仿佛老实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
父亲最终回来了,那是怎样的一个早晨啊!
当人们还沉静在自己甜美的梦乡中,当他们疲惫地睁开“望眼欲穿”的眼睛,仿佛经历了一世纪……
那一刻,风依然遒劲,而方明觉得,它们吹在身上是那么的舒服,充满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