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北京【童年你好系列十五】

野鹤闲云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0-30 15:08 责任编辑:心若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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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那段岁月,才可以把文字有血有肉的呈现,否则,是不会有这般的真挚情感。文字读后宛若身处那段动乱岁月,心里凄凉一片。生活在那段岁月,在时代的产物面前,所经过的种种也实属无奈。随着时代的进步,那动乱年代的种种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相反却在心底里有了深深地感触,再想起时,泪眼模糊中恍若看见了“妈妈”的步履蹒跚,母子情深尽在其中!欣赏!祝好!

上山下乡的洪流终于冲刷到了我。

我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嘴里激昂地喊着口号,心里怕的像遇到了瘟疫,我实实在在地想走,走的越远越好,虽然这是人人敬仰、向往的北京,但那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屈辱,让我受不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减轻一点家中经济的窘境。

赴云南景红农场的名单公布了,没有我,这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赴内蒙生产建设兵团的名单公布了,还是没有我,我暗自庆幸,因为我不喜欢那里的风沙。

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名单公布了,仍然没有我。

我着慌了,背着母亲来到学校,找到黑龙江兵团接待站去询问。那位解放军同志,也就是我后来的团参谋长告诉我:“考虑你父亲的问题,学校和我们不同意你去,因为那里是边境线……”

望着他们,我的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感伤,含着眼泪向他们讲述了我的景况和想法。在场的军人们被感动了,他们低声地议论了一阵,团参谋长亲切地对我说:“你被接收了,马上去领棉衣裤、棉大衣回家准备,学校的问题我们去解决……”。

回到家里,母亲看着这一切掉下了辛酸的眼泪:“傻孩子,人家都想法子不走,你却非要去不可,你疯啦?”“妈,爸爸现在还关着,一个月就19元的生活费,养活咱们五口人,这有多难啊!我去了,一个月给35.20元工资,每个月能给家里寄20元钱,这有多好啊”!

世事就是如此,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一生勾画着美丽的幻想,然而许多关键的时候,就是那么简单,那么不经意地注定了自己的命运,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命里注定吧。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心里多么希望守护在父母弟妹们的身旁,留在生我养我的故乡,那里有着许多让我难以割舍的情结。然而,为了生存,为了逃避精神的桎梏,一个还未涉世的孤独少年,也只能就这么廉价地,酸楚、违心地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12天,这永远离开北京的最后12天,我没有离开过家门一步,守着母亲、弟妹们,为他们做饭、洗衣服,装着笑脸逗他们开心。以后的前途如何我不知道。但我预感到,这留有我诸多欢乐幸福滋味的小四合院,将永远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只能成为心中苦涩的回想。

第11天,我悄悄走出家门,用发给我的安置费买了香皂、牙膏和父亲最爱吃的五香花生米、酱猪肉,来到父亲的工作机关,我必须看他老人家一眼.看押的人不让见,我只说了一句:“我要到黑龙江去,我必须得看看他!”我的心里冒着激愤的火,眼睛里充着血。大概是他们知道我是个混小子,或者是良心发现,他们互相看了看说了一句“快点!”

一股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父亲苍白的脸上长满了胡渣子,高大的身躯显得那样的萎缩,看到我那混沌的目光,突然变得青明而温柔,穿透了眼镜片,拂到我的脸上身上。

“去哪”?低低的。

“东北”。

沉默了几许,父亲说:“你现在是大人了,要学会照顾自己,对人真诚,办事三思而行。要学文化课,知识是自己的,但不要从事文字工作,一字进宫门九牛拉不出,以后你会明白的。不要担心我,这形势不会……”。

门突然开了,专政队队长戴喜林跳了进来,一把抓住我:“兔崽子,谁让你进来的,滚!”一脚把我给父亲带去的东西全都踢撒在了地上。我没客气,一股怒火涌上脑门,扣腕拧身再翻腕的挣脱了他抓住我的手,顺手抽出了他腰间插着的一把藏刀,抵住了他的胸口:“你最好别动手,把地上的东西都给我拣起来!你敢说一个不字,我让你这身臭肉前后通通风”。

“你,你个狗崽子,要反天哪!你把刀放下,否则……”

“否则怎么样?你给我听着要是再敢骂一句,我就陪着你一块儿上八宝山,你拣是不拣?”“你……你……好好,我拣”。

父亲严厉的对我喊:“胖子,你不要给我惹事,你放下刀走吧!”我没有理父亲,只是死死地盯着戴喜林把东西全部捡起来,放好后,把那把藏刀扔到墙角,回头望着父亲痛苦的表情,深深地鞠了一躬:“爸,保重,我走了”。说完转身走向外走去。但屈辱、愤怒的火焰一个劲的往上窜,走过戴喜林身边时,我突然停住脚步狠狠地对他说:“你给记住了,如果你敢拿我父亲说事,我指定让你在床上躺一辈子,不信你就试试!”“小宝财”这三个字不是我自己叫出去的!

人就是这么回事,一旦你真的豁出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对方反而倒先怕了,这位趾高气扬横行无忌的专政队长眨巴着小眼睛,竟然一句话没说。但这个“仇”我是深深的埋在了心底,73年父亲平反了,这位队长和单位的领导们到我家来,给父亲送补发的工资,正赶上我从兵团回家探亲,一点没客气,我把他轰到大门外站了一个多小时。

一九六九年八月二十二日,这是我永生难忘的时日,人山人海的永定门火车站,大喇叭里飘荡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伴奏着上万人的哭泣声。

所有的车窗挤的都是泪眼迷离的幼稚脸庞,所有的亲人们互相搀扶着,泪水横流的抬头望那熟悉的脸庞,说着千万人都在说的话。我没有哭。只是一眼不眨的看着母亲抽泣,母亲艰难的挤到车窗前,用颤抖的手递给我两根快要化了的冰棍,我接过来就往嘴里塞,冰冷的冰棍没能清爽那被撕扯的心,那份天性的母子之情、那份酸楚的难舍难弃的情感,在心头疯狂的冲撞着。

只有天知道,一天没有吃饭的母亲,用兜里仅有的六分钱给我买了冰棍,可她却托着疲倦的身躯,忍受着巨大的精神创伤,走了近三个半小时才回到家。

火车终于拉响了惜别的汽笛,巨大的晃动终于冲毁了情感的堤坝,洪流般的泪淹没了眼睑,冲口而出的“妈……妈……”的呼唤,融进同一个巨大的声波,那带着无比真挚的心音,那满含着无限真情的呼喊“妈妈!”的合弦,掩埋了毫无生气的乐曲声,淹没了无力的鼓号声,震撼撞击着大地蓝天……

潮汐般追赶火车的脚步声,迸发出千万个父母亲、兄弟姐妹们撕心裂肺的呼唤……

别了,北京!北京,再见!滚烫的泪滴洒在你的肌体上,你却无言。再见,北京,北京,再见!我们只能无数次成为你的匆匆过客,无数次在遥远的边疆把你想念!

北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