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鸡蛋

向卫华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0-28 12:38 责任编辑:水水灵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19165
编者按

作者语言娴熟,感情真挚,质朴的叙述之中可见作者内心深处对于自己卖鸡蛋的事件深深的怀念,也见证了那个年代里的酸甜苦辣。读来让人感慨!

我曾经有过一段卖鸡蛋的经历,那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我读小学的时候。记忆是执拗的,那年那月的风风雨雨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有一种隐隐的阵痛在慢慢蠕动着。

抚今追昔,难忘那段岁月。

我7岁那年,我娘死了,全家随我爹般到了城关公社红星完小(即现在的古阳中学),爹在那里当小学老师。我娘死后,使本来就很贫寒的家庭更是一落千丈,一家5口全靠我爹一个人每月16元的工资维持生计,真是雪上加霜,伤口涂盐啊!由于住的是平房,我爹在厨房旁边做了一个鸡笼,养了3只母鸡,母鸡是乡下的伯伯赶场时送来的。也许有人会问,人都饿得脸儿现黄,眼圈泛蓝,全身发软,那还有多余的粮食来喂鸡啊?可鸡比人好讲究啊,草籽野菜啥都能吃,而撸草籽薅野菜正是当年像我一样大的孩子力所能及的活儿,还有上山捕蚂蚱,进塘捉蛤蟆,下河捞鱼虾,也是孩子们乐此不疲的游戏。须知,蚂蚱、蛤蟆、鱼虾都是鸡绝好的美味佳肴啊。

养鸡盼下蛋。可我家的鸡下蛋后却很难进入我们的嘴巴,就连当时只有2岁的弟弟都难得吃到,那又为啥呢?养鸡就是为了下蛋,下蛋就是为了吃,不能吃,那养它干吗?人家的鸡蛋可以吃,可我家的鸡蛋就不能吃啊,得卖钱!那时,我爹对鸡蛋的处理是卖掉,再有卖鸡蛋得的钱托熟人偷偷到黑市上买来高价的粮食,比如苞谷、红苕等,因为我家粮食不够吃啊。我至今还保存着我家1975年的《城镇居民粮油供应证》,当时,我爹是老师,每月供应米28斤,大哥是初中生,每月供应米27斤,我是小学生,每月供应米21斤,妹妹和弟弟是儿童,每月供应米只有18斤,那时我们兄妹4人正在长身体,这么点粮食哪里够吃啊!而要把这点粮食买回来,就靠我爹每月16元的工资,因此,休想再买回一籽黑市的高价粮。现在想来想去,我爹当时的决策无疑是正确的。

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主,没有经历过那个年月的人,哪会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要卖鸡蛋,大家无异议,我也不反对,但受委曲的却是我,因为卖鸡蛋的重任只能责无旁贷地落在我的肩上。爹是老师,要上班,不上班,就没有工作,一家5口就得喝西北风;况且,那时正值“抓阶级斗争为纲”,大人们到市场上卖鸡蛋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一旦被抓到,轻则召集群众开你的斗争会,重则开除公职甚至送去劳动改造,这还了得?因此,我爹根本不可能去卖鸡蛋。大哥那时读初中,除了功课紧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帮爹做一些重体力劳动,比如上山砍柴,下地种菜,没有时间去卖。妹妹和弟弟却还在小,那时还着穿开裆裤,岂能担此保家卫腹的重任?在经过我爹无数次的好言抚慰、恶语咒骂的思想工作之后,我便只能噙着泪水屈服于我爹深谋远虑的调兵遣将安排了。

我永远忘不了我第一次卖鸡蛋的经历。

那时,为了大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赶场由原来的5天一场改为半个月一场,要买个什么或卖个什么,那时真难啊,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天是星期六,吃过早饭,我爹将3只母鸡一场下下来的30多颗鸡蛋,用竹篮子装好,为了蒙蔽市场管理人员,还在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盖了一层蓝布。我爹怕有什么闪失,一再嘱咐我:“到了市场上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要叫市场管理人员发现,遇到他们时要赶紧跑,不要被他们抓到。”我点点头,自持聪明机灵,便说:“爹,没有问题,你放心吧。”我来到市场上,赶场的人不多,卖东西的人也不多,稀稀拉拉的,十分萧条。那时,鸡蛋卖7分钱一颗,黑市上的米卖2角一分钱一斤,30颗鸡蛋可卖得2块1角钱,也就是说卖30颗鸡蛋得的钱可买黑市上的大米10斤。我小心地在场上走动着,想喊“卖鸡蛋啊!有人买鸡蛋吗?”可又不敢喊,生怕被市场管理人员听到后把我抓到。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着、看着,看着,走着,眼看太阳渐渐偏西了,市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我也饿了大半天,肚子“咕咕”的叫,可鸡蛋一颗都没有卖掉,心里很难受,可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我又不敢回去,鸡蛋没有卖掉,早早回家肯定要被爹打一顿。直到天快黑了,我才回家,回到家里,我爹见一篮子鸡蛋没有卖掉一颗,腊黄瘦长的脸一下子就阴了下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便把篮子藏了起来。我怕被爹打,赶紧领着妹妹和弟弟到外面玩去了。我理解爹的心情,也知道爹的难处。

纸上得来终觉浅,得知此事要躬行。后来,随着我到市场上卖鸡蛋的次数多了,慢慢地我悟出了一些卖鸡蛋的门道,慢慢地成了卖鸡蛋的高手。

又到赶场的时候了。我家的3只母鸡很争气,每场都能下半30多颗鸡蛋,为我家帮了大忙。那天,我提着篮子去市场上卖鸡蛋。在市场上,我提着篮子,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穿行,扯一下赶场人的衣尾巴,嘴里小声地问道:“买鸡蛋不?”“买鸡蛋不?”眼睛却叽里咕嚕地四处张望,看见戴着红袖章的市场管理人员,老远就躲开了;若是大碰头,赶紧昂起头,脸也不红,心也不跳,脚也不乱,装得就像没有什么事一样,大摇大摆地走着。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瞄上了我,便跟在我的后面,我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我停一下,他也停一下。我也看出人要诚心卖鸡蛋,就放慢脚步,拐进一条胡同,那人也跟来了。见四处没有人,那人问道:“小兄弟,真有鸡蛋卖么?”我把盖在上面的布解开一个角,露出鸡蛋:“那还有假么?”那人又问:“多少钱一颗?”我说:“老行情,7分钱一颗。”那人走上前,看了看我的篮子,见鸡蛋颜色好,说:“能少点吗?我全买了。”我想,多得不如现得,卖鸡蛋是冒风险的,万一被市场管理人员抓到了,不仅要全没受,搞得不好还要带到公安局,那就坏了大事,就说:“一共35颗,你看?”那人叹了一口气,说:“要不是你婶娘坐月子,我那舍得买那么多。这样吧,我给你2块钱,全买了。”我心里默算了一下,确得自己不亏,便点头答应了,于是,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我们便声不做气不出地分道扬镳了。

每次卖鸡蛋,我都躲过了怯难,全家人都为我高兴。可是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夜路走多了也会遇见鬼。

我记得我最后一次卖鸡蛋是在1978年的初春。那年春天比往年来得迟,并且还多次遇到倒春寒,天迟迟开不了笑脸,晴不起来。

那天,乱云飞渡,细雨纷扬。吃过早饭,我仍像往常一样,提着竹篮去市场上卖鸡蛋。可我刚走到市场口,就发现场上与往常不一样,乱哄哄的,街两边扯着“防止资本家复辟,打击投机倒把”的横幅,墙上贴满了白的、绿的、黄的各色标语,什么“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坚决取缔地下黑市场”……街上有几辆宣传车在慢慢开动着,车上高音喇叭在声嘶力竭的吼着……大街上满是戴着红袖章的市场管理人员,正在抓那些摆摊的,背背篓的、提竹篮的等等卖东西的人,卖东西的人满街跑,戴红袖章的满街追。我一看形势不对头,略怔一刹,便赶紧往回跑。可是迟了,这时,两个高大的市场管理人员前后拦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个大声吼道:“竹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快说!”说着就要抢我的竹篮子,我把竹篮子紧紧地抱在胸前,两人争都起来,那人一使劲,一把将竹篮子抢过去,往地上一撂,“哗啦啦”,鸡蛋全滚在地上,蛋黄蛋清流了一大地,稀糊糊的。我一屁股倒在地上,“哇”的放声哭了……“好啊,小小年纪就走资本主义道路,搞投机倒把。把他抓起来!”说完,两人便像提小鸡似的,把我往公社大院拖。

公社大院里站满了被抓来的人,那些人都低着头,在风中和雨中显得畏畏缩缩的,瑟瑟抖抖的,颤颤栗栗的,女的被抓得披头散发,男的被打得鼻青脸肿,四周站着一些端着步枪的民兵。那些人听到我的哭声后,一齐向我看来,摇头叹息:“造孽啊,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这是什么世道啊?”“难道真的要把我们老百姓都饿死?”“老天爷,你开开眼啊!”……那两人正要把我往人堆里摔的时候,一个人50多岁的干部模样的人从楼上走下来,看见后,对那两人说:“啊呀,怎么搞的,把小孩子也抓来了?这样吧,把他交给我处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那人把我领进办公室,用湿毛巾给我擦了一把脸,然后问:“你是向老师的老二?”我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坏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啊?他认出我了,我怕给爹惹出麻烦,紧闭着嘴巴死不承认。那人又说:“孩子,不要怕,你娘死的时候我到过你家,我认的你爹,也认的你。”说完,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喂——红星小学吗?”“哪里——”话筒那边传出一个声音。“哦,我是公社张书记啊,叫你们学校的向老师到我这里来一躺。唉——对!对!赶快过来!”

过了一会儿,我爹来了。我爹一进办公室,“扑通”一声,赶紧跪在地上:“张书记啊张书记,看在我几个小孩子的份上,你就饶了我这次吧。孩子们都还小啊,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我第一次看见爹给别人下跪,不禁放声哭了。这时,张书记赶紧走到我爹面前,双手把我爹扶起来:“向老师,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快起来,快起来!”我爹站起来后,张书记退到办公桌前,坐在办公椅上,脸色凝重地对我爹说:“把孩子领回去吧,以后再卖鸡蛋可千万要注意啊,不要叫那些人看见。”我爹说:“下次再不敢卖了。”张书记拉开抽屉,拿出笔和纸,刷刷的在纸上写着什么,之后又拿出公章,在纸上盖了一下,然后把纸递给我爹:“我知道你家的困难,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啊。这样吧,我给你每月批10斤粮食,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请你理解我。”我爹接过那张纸,泪水早已奔涌出来,撒落一地,打湿了一大片。

张书记把我和我爹从后门送了出来,临分手时,紧紧拉着我爹的手,对我爹说:“以后就会好的。打倒‘四人帮’都一年多了,我不相信这样的形势还会持续下去。相信吧,总有一天,我们大家都会好的!”

我爹牵着我的手走在大街上。这时,劲风在吹,乌云在散,云朵的缝隙间不时闪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远处四周山坡上的树木已开始吐绿,路边的小草星星点点冒出了头,河边的杨柳的枝条变得柔韧发青了……

我问爹:“春天怎么还不来啊?”

我爹说:“春天就要来了。”

是的,春天就要来了,她正在来的路上!

春风又绿江南岸。

后来,春天真的来了。随着国家政治形势和经济形势的好转,我爹加了工资,加上大哥也参加了工作,我家的粮食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就这样,我也就结束了我卖鸡蛋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