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情思

我青年的梦，摇曳在陌生的他乡，像飘荡的云，虽然也深恋着故都的天空，但既然选择了高处，就注定要寄身天涯，流变四方。于是不止一次，我轻轻挥别熟悉的山头上，那一抹去烟，然后踏上追求的征途。承载我在祖国辽阔的疆域上驰骋的，便是那长长的轰鸣的机车。假若我是一名善战的将军，那么它便是胯下的那匹口吞白气威风四射的战马，我深受着它，也痛恨着它，原因种种，但一个好的战士绝无悔于献身沙场，尤其是为了正义的目的而操戈，否则他是个懦夫。是的，我也应无悔于自己的选择，接着与火车结缘，像将军与他的战马。

第一次离家远行，是在结束了高中漫天黑暗非人生活之后，将去中部的一个省分接着求学。辞别发霉的往昔与故乡后，我拭干母亲腮边的眼泪，提起沉重的行囊，由父亲陪同着离开家门。火车站是一个伤心的地方，它风干了多少恋人滚热的眼泪，焦灼了多少旅人盼归的双眸，送往迎来拉开了多少遥远的距离，秋去冬寒搁浅了多少心酸的思量。而今，我丝毫没有对它的厌倦与畏惧，反而深受它那由各种口音交织的喧闹，钟情它那由万千陌生面孔汇成的奇怪氛围。车票上标注着两个地方，一个老屋，一个他乡；一头现实，一头理想。让岁月的烟尘早些把我黑暗的往昔掩藏吧，无须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一点破碎的记忆。火车啊，带着你的轰鸣快些来临，载我去梦想的草原，让我凭着汗水，开拓新的自我。终于，那久盼的一刻来临了，我踏上了长得不见首尾的火车，离开了。

开始的一刻，车上立即沸腾，人们似乎行色匆匆，你推我攘地拥挤着。各自找寻着座位，生怕稍有疏忽便无立足之地。车顶两边的货架上搁满了胀鼓的各式包裹，是旅人必备的行囊。我安静地坐在后排，望着这些忙碌的人，他们或者要去探亲，或者要返故园，但更多的是和我一样，刚刚成为游子要去外面奋斗的人。不管前途是劳作，还是惬意的消遣，这群华夏之子都愿坦然接受与面对，因为未来总是美好的，谁也不愿在这交通四通八达的时代偏安一隅，像本分的老农守护在家里看二亩薄地沧海桑田。我也暗自庆幸自己没胡生在无论出行多远都要赶牛架马的古代，感谢瓦特的发明给了我机会去外面的世界感受宇宙的博大，世事的沧桑多样。火车在架于崇山峻岭间的铁道上快速疾驰，偶尔跨过碧绿的湖泊。很快又驰入平原地带，道旁的稻田绿油油的，随风翻起一波波碧浪。田野深处的农家屋舍，也正冒出袅袅炊烟，招摇着丰盛的晚餐。那轰隆隆的车鸣如我的心跳一般，明显而亲切。

渐渐地窗外夜幕降临，人们和邻座寒喧聊过之后，到晚便有几分倦意，尤其被这起伏的节奏所摇晃着。草草地吃了便餐后大都伏桌睡了。而我还在继续着思索，过去的种种和未知的幻想都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望着窗外城市边上的灿烂灯火，我凝神而思。不知不觉，已到了午夜一点，乘客们都在低头沉睡，车室内灯光优雅白素，与我心绪相互映照。有了几分倦意，我理理思绪，倒头睡了……

就这样，平生第一与火车的深切接晤感受悄悄定格在了我的生命。

时光匆匆，深冬的严寒里竞飘来桂花的暗香，我深嗅着，在它随风飘散之前，我爱着你，暗月的体香，城市的霓虹，我的大学生涯以及那其中的欢快与奋斗。然而，我该回家，踏上那熟悉的穿梭在中原大地上的火车，我不能永远飘荡，就像白鸽不能永远飞在天空，就算它恋着蓝天白云。行囊里装上些许梦想的果实，我坐上了火车，归乡，似乎冥冥中有根线在牵引着我人生的方向，而那线，正是母亲鬓角的银发，父亲眼中的血丝。

此时，我又与一群怀惴着不同方向车票的旅人萍水相逢，同船共渡。我已无意于去探知他们口中新奇的词汇与见识，只想呼哮前行的火车能再快一点，好让我早日去重温那方温热的土炕，去修复内心的创伤。火车，我的战马，你虽然气喘吁吁，明显的体力不支，但你若体知到你背上主人的心思，你便又会昂首前奔，哪怕汗粒滚滚而下。我沉默地坐着，遥想母亲那忙碌的身影，不知她过早苍白的银发是否又增添了几丝？父亲额头因凝思而纵横的皱纹是否又增深了几分？心中的姑娘是否仍像月下芙蓉，容颜不改，是否曾想过捡起那是丢在风里的情书？

火车依旧从容地行驶着，而我的心消减了当日离开时的兴奋与激动，如今只剩下思念与急促。哦，那资深的繁华车站所噙着的泪水，终究是酸楚的。我抚一抚似箭的归心，告诉自己，不必急切，久渴的一刻就快来临。

哦，梦中的火车，疆场的心爱战马，我终究该爱你还是恨你？是你载着满心欢喜的我以及我的梦离开故地，圆我心中的渴念，而置身万水千山之外，竟又怨你给予我遥远的距离与思念的煎熬，不过你并非真是不知，你的忠诚与奉献。历久以来，你解过多少人紧锁的眉头，使其如愿以偿，难免在短时间内跨越山水的隔阻，使恋人尝到情人的甜吻，令游子投入母亲的怀抱。祖国人民离不开你，我要高声把你颂扬。跃然有时促成别离，但那也非你所愿，非你所选。可是，长年累月奔驰于苍苍葬原，越翻在崇山峻岭，走过多少黑山白水，脚下早已磨烂肌肤，眉头已挂满风尘，可是谁来把你体贴？谁来把你安慰？乘客们下车踱踱脚，便去追寻他们的前程。

哦，只有我爱你，我无私大爱的火车，你英气不减，载起人们的焦灼的梦昂首奔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