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茶籽

向卫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0-21 08:05 责任编辑:痕迹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18238
编者按

一颗真实而美好的内心平铺直叙了一段朴素而感人的山村劳动场面。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竹篱、菜园、农人,红彤彤的、黄澄澄的、圆溜溜的油茶籽在山里人热闹而动听的歌声中采摘。通过对家乡一花一草的描写,体现着作者对生活的无限憧憬和热爱。生活是一种态度,欣赏作者这种生活态度,给人感染和激励!这是一篇精华文章,因为生活里的文章总是最感人最深厚的。

寒露一过,乡下就到了摘茶籽的季节。

乡下的农人总喜欢与油茶树为邻,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油茶树就像一块块墨绿色的翡翠,镶嵌在房前屋后的山坡上。农家就散落在油茶树林里,早晚都有淡蓝色或乳白色的炊烟从吊脚楼里袅袅地飘出来,像一块块薄薄的纱巾在林梢飘浮着、缠绕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竹篱、菜园、农人,还有那牛、那狗、那鸡……好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九月的寒露风一起,油茶籽就成熟了,红彤彤的、黄澄澄的、圆溜溜的油茶籽从碧绿的密密麻麻的树叶中跳了出来,立在枝头上,在秋阳和秋风中卖弄风情;当阳的一面,紫红色的果皮上透着亮亮的油光,透露着丰收的希望,招惹着农人、撩拨着农人、挑逗着农人。

摘茶籽是乡下农人的大事,也是最快乐的劳动。

太阳还在浓雾裹着的红罗帐里消魂,有人说那雾气就是太阳消魂时流出的爱液。可农人却不管这些诗情画意,吃过早饭,就结伴而行,男女老少倾巢出动,男人挑着箩筐、女人背着背篓、小孩子挎着篾篓,像一条长龙似的向房前屋后的油茶林里走去。

农人来到茶林里便作鸟兽散。顿时,茶农满山坡,笑声满山坡、歌声满山坡。

人们先在树下摘茶籽,成熟了的茶籽有红有绿甚至还有半红半绿,大的有小孩拳头那么大,小的和核桃差不多。于是农人站在地下,有时还需要踮起脚尖,左手攀枝,右手摘果,然后右手往后一摔,划一个优美的弧线,一颗颗茶籽就“噼哩啪啦”地跳进背篓里。由于你扯我攀,枝摇树晃,摘茶籽就像织布一样,小时候大人曾给我出过这样一个迷语:“对门山上一蓬树,这边扯、那边摇。”我当时猜不出来,后来跟大人上山摘茶籽,才知道迷底是“织布”。枝丫高的地方,站在地上、踮起脚尖仍摘不到的茶籽,农人就用油茶树做的钩笄钩住树枝,往下一扯,那树枝一弯,茶籽就掉在眼前,左右晃荡着,于是农人就顺手一摘,茶籽就成了农人的猎物。

树下摘完了,便要上树摘。油茶树一般长得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三四米高,树枝却分叉很多,枝条虬曲,一如拳师的拳头和身手,有着非常细腻柔软而结实坚韧的特性,小的可以做锄头把、柴刀把,大的可以做犁弯。正因为如此,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爬上树去。农人爬上树后,脚踩树枝,或背靠在树枝上,或身子趴在树枝上,左扯右攀地摘茶籽。那树枝也就摇来晃去,而此时枝头的茶籽便像玩皮的小孩子一样和农人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明明看着那茶籽就在眼前,可是刚要伸手去摘,那茶籽却不见了;明明看见那茶籽就在头顶,刚要伸手去摘,那茶籽却又跳到了背后;明明是去摘那颗茶籽的,不料另一颗茶籽却跳到了眼前,不得不让你另择高就。有时候,树梢上有几颗又大又圆的茶籽,农人便爬到树顶摘,站在树顶上人如燕子一般轻盈;有时候,农人手攀树枝从一棵油茶树上像打秋千一样荡到另一棵油茶树上。

一背一背的茶籽摘满了,便倒进箩筐里。于是,一筐筐的茶籽摆在树林里,散发出一股股清香,那清香随风飘来荡去,弥漫在树林里。

歌舞本来就是在劳动中产生的。在摘茶籽的时候,农人唱起了山歌,不论男女老少,只要一站在茶树上就可以放开喉咙引吭高歌,满山遍野的歌声此起彼落,给树林更增添了无限的欢乐气氛,男的唱的是高腔:“茶籽摘来圆叮子当(哦),树上摘来篓上装啊,难为老妹做早饭啰,吃了早饭上岭岗。”有时是男女对唱:“啊溜哆啰嗬,寒露过了是霜降,喜摘茶籽上山冈,打打打丢啥。(女)茶籽摘来嗬嗬嘿,(男)圆叮子当,圆叮子当;(女)树上摘来打打打丢,(男)篓上装啊,老妹子啥溜哆。(男)茶籽摘来嗬嗬嘿,(女)圆叮子当,圆叮子当;(男)快摘快装打打打丢,(女)喜洋洋啊,阿哥子啥溜哆。”而一些嗓音好的青年男女,一边倚在茶树上摘茶子,一边尽情歌唱:“(女)听到对河山歌声,溪河湾湾水又深,哥想过河不要急,河岸自有摆渡人。”“(男)哥在这边唱山歌,对门阿妹把音和,二人唱歌情莫断,唱个鸳鸯戏碧波。”这种在大自然怀抱的劳作中滋生的爱情,似山泉一般清纯,容不得掺杂任何世俗的东西。山歌如山野中带露的茶花,绰约闪烁,令人迷醉,嘹亮的歌声在山林间回荡,仿佛整个山谷都跟着一齐唱了起来。

油茶林是个聚宝盆。农人将一片油茶林里的茶籽都摘完以后,太阳刚好偏西,离归家的时间尚早。于是农人就在油茶林里寻找宝贝。男人满树林里抓毛老鼠、野山兔、野山鸡……在树林里钻进钻出,这边吆喝,那边呼喊;这边追赶,那边挡路。女人则寻找美味的油茶菌,油茶菌长在茶树兜,白色硕大,肉嘟嘟的,菌伞下的伞骨柔软可人,仿佛风也吹得破,油茶菌一般打汤吃,鲜,香,嫩,滑;茶林里还长有稚枞树,这是枞菌也出来了。最快乐的是那些小孩子,他们爬在树上吮吸着茶花,树上开满了甜蜜淡雅的茶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花蕊里有一滴滴露珠般般晶莹的液汁,那是茶花花一夜功夫酝酿成的花蜜,绸绸的,甜甜的,此时孩子们用草根自制的吸管,插进大朵的茶花里,拼命的吮吸,那香气、那甜味,从舌尖长驱直入渗透到肺腑,浸润着骨头。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树林里飘荡着桔红色的光彩。农人便踩着一段段秋天温和的阳光,满载而归,热闹一天的油茶林回归寂静,而山寨里又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