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鼠记

回忆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多年前的故事在多年后的阳光下铺陈，往事如败色的衣服满沾了水分，忽而又鲜亮了起来，让你不觉惊问我曾经在其中吗？

这几天，侄女住在我家。她和我女儿放学后就会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说给我听。有天我们就聊到老鼠，说起捉老鼠的事情。

侄女说，有一次放暑假，她妈妈带着她回乡下的外婆家。农村里家家都有一间房专门来存放粮食，房子里粮囤堆得高高的，到处都是装满麦子的麻袋。老鼠见了这丰收的景象比人还高兴呢。它们就趁着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放肆的要把这些据为己有了。正好，外公和外婆想把粮食卖一些，就打开了粮库的门。鼠辈们正在大肆饕饕，完全忘记这不是它们家。外公和外婆见了那景象，那场面不下于咱中国人看见日本鬼子，抄起家伙什就打起那些盗贼来。鼠辈们开始四处逃散，慌不择路。几只老鼠钻到了一个麻袋里，掩耳盗铃以为安全了。外婆正好瓮中捉鳖，把那麻袋紧紧地扎了起来，然后拿起棍棒打吧，只听到吱吱惨叫声，鼠辈们就归西了。更有甚者，一只老鼠竟然跑到了外公的裤脚里，真佩服它的本领，噌噌噌就从外公肥大的裤脚窜到了衣领。外公又惊又气，一把抓住脖子上的老鼠，使劲往地上摔去，这只自投罗网的老鼠也去见了它的同伴了。

女儿没见过那场面，羡慕死她姐姐了。我也想起了上高中住校时捉老鼠的事情来。

那时，我们的宿舍是低矮的平房，砖砌的大院子里横排着四行红砖青瓦的房子。因为年代久远，墙壁下缘生了厚厚的青苔。生命力旺盛的爬墙虎占据了整个墙壁，然后又如大将军一样挥马前行，占据了屋顶。这四行房子终日难得见到阳光，屋子里阴暗潮湿，又加上同学们的剩菜剩汤，打牙祭的小零食，汇成了一股极具诱惑力的气味，勾引的老鼠蜂拥而至，在拥挤的宿舍建起了它们的地下王国。于是，我们的书本、衣物、柜子和床腿都成了它们的盘中餐。仅仅只吃个纪念出来，对我们女孩子来说还可以忍受。但是它们却看中了我们的软弱，放肆的跑到了我们的床上。

有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们拖着疲累的身子和昏沉的大脑回到寝室，倒头就想睡觉。突然一声惊呼，把我们的神经放大了，大家都瞬时来了精神，询问出了什么事。一看，肇事者乃一只肥大的黑老鼠，此刻它正在丽丽的闺床上享受着丽丽的美食。那硕鼠见到围着观看它的一群眼睛，竟然一点也不惧怕。它对我们的无能已经了如指掌了。它的表现欲望被围观的眼睛燃起，抬起它黑亮的小眼睛扫了一圈，然后尖尖的嘴巴又有滋有味的吃起来，肥胖的身子还轻微的摆动着。姐妹们被它的阵势惊呆了，丽丽只哭着跺脚。大家都不敢赶走这入侵者。一秒钟的时间在那一刻都被放大了。文文颤声对我说：“班长，你看怎么办？”我被大家推倒了风口浪尖上，自尊心不容我退却。我退出人群，鼓起勇气拿了挑衣服的棍子如董存瑞炸碉堡一样，大声喊着：“拿东西，先把它赶下来，再把它打死。”说着就大义凛然地一棍子打在那硕鼠的身旁。那家伙没想到有人敢冒犯它，愣了一下。有了我的勇气，同学们也胆大了，大声地给我助威，拿着笤帚也撵起来。那硕鼠这下可害怕了，四处乱窜，然后它是气了我了，冲着我冲过来。我心里吓得是控制不住心跳了，可是面子是不能丢的。我看准那家伙，一棍子打过去，不管打没打到，闭着眼，啊啊叫着，乱棍狂舞。大家都静了。然后是一声欢呼：“啊，打死了，班长就是厉害。”我这才睁开眼看被我打得不忍目睹的老鼠，心跳到极速。

那晚上，我正睡觉呢，突然感觉有只毛茸茸的老鼠爬到了我的被子上，它一点点的从我的脚往上，一直爬到了我的脖子上，那灰黑色的毛摩擦着我的脖子，小黑眼睛狞笑着瞪着我，我吓坏了，一动也动不了。然后它张开了它的尖尖的嘴巴向我的脖子咬去……

“啊！”我大叫着，手乱甩着一下坐了起来。原来是梦。我一身冷汗，惊恐的看着被我的啊声吓醒了的旁铺，瘫软到床上。

我的惊吓是比我的室友来的猛烈的，因为那老鼠是丧命在我的手上的。可我不敢对别人说我的恐惧。一连几个晚上我做着同样的噩梦。我受不了了。我看着我的被罩突然笑了。从那晚开始，我发明了新的睡法。我钻到被罩里，然后拉上拉链。薄薄的被罩一点也阻碍不了我的呼吸。我太佩服我的聪明才智了，终于可以在自己的伟大发明里安睡到天明了。

有天旁铺夜里要如厕，自己不敢去就掀起我的粗布蚊帐喊我陪她。她没看到我吓了一跳，再仔细看，我竟然睡在了被罩里。她哈哈大笑起来。整个寝室的人都被她笑醒了。我的伟大发明也终于露陷了。我又羞又恼，大家却只管笑。可没想到，我的发明很快地被她们抄袭了。一个个都睡到了被罩里。

讲到这时女儿和侄女已是笑得前仰后合了。我更是让她们想象：黑黑的夜，每个床上都是躺在拉链封锁的被袋里的人。然后还有咬牙声，突然的笑声，猛的一下那被袋坐了起来又轰然倒下。她俩听着恐怖电影一样的描述，更是笑得咳起来。

我的眼前就浮出那天晚上，在我的发明被普及之后，我突然醒来，看见寝室里可怕又可笑的情形来。

我们三个不停地说着，笑着，那原本清苦的高中生活在我再一次的叙述中却充满了笑声，突然有种往事不可追的怅然来。想当时自己是多么迫不及待地要快快地度过那苦日子。可是，现在，在回忆里，我才发现，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多么美好，想到今天的日子又快速地成为明天的回忆，在回忆中又是美好的故事，我就笑了。

昨天是今天的回忆，今天又是明天的回忆，有回忆让日子鲜亮精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