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类情感

他

看着他一张张的抽着餐巾纸出来擦汗，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大学同学四年不见了，我本不应该这样冷漠的。刚才在公共汽车上，停站的时候，正巧遇到他送朋友，当他看到我就一直叫我的名字，可是我到车发动了才听到，我以为只要扬手打个招呼就算了，不料他回过身跨上一辆摩托车追着车跑起来，其实我坐的是旅游专线，随时可以停，但是因为没有到达目的地，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有下车的必要，就这样他几乎追跑过了一站路的距离，我只好下了车。天气太热，我们顺势进了站边的一家刨冰馆，他扇了很久还没有说个什么来，我因为本与他交道不多，也乐得不吭声。回想起来，他那时读书的时候，算得上是个风云人物，大二就在一家有名的冰淇淋公司做业务员，一边上学，一边就领着一两千块钱的工资，考试成绩还不差，他是我们系里足球队的队长兼守门员，但是却每年体育考核都不及格，长得普通，却还是得到了几个爱慕者的青睐。可是我对他却没什么好感，这源于我的好友小敏。

“毕业后没怎么见你，好像你只参加过一次同学会——你怎么都不大参加同学会？”他问我。

我想起那毕业后的第一个聚会，因为那时他属于我们专业里唯一的“有产阶级”，是他操办的聚会，我们什么也不用管，只要带张嘴吃和聊，可是那次聚会在我脑海里却被敏尴尬的被冷落和嘲讽的画面给覆盖了，我几乎有点刻薄回答道：“我想见的人随时可以联系，不想见的……哼”，其实这不是事实，只是因为我的工作难于凑上他们的时间而已。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埋下头吸了几口冰茶。隔了很久，他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吗？我现在可什么都没有了。”

我很惊讶，想当初他矫情地报怨那两千六一个月的工资混不下去的时候，是何等的傲气，我那时虽不大喜欢他，倒也还佩服他。可如今……

原来他当业务员出了一次车祸，被公司开除了，后来，好象所有的好运也开除了他，他再也没有吃一只冰淇淋一顿海侃，就被正好来做市场调查的销售经理看中的运气，之后他凭着积蓄做了小公司也无疾而终，加上结婚过日子，他自嘲着自已几乎要去当乞丐。我蓦然生出了许多的同情，他请求我替他留意工作，我也十分干脆地答应下来了，临别时，我把他电话号码和地址认真地记下来。几天后，我打听到一个朋友的公司里需要一个专职司机，我推荐了他，朋友倒也不在意他出过车祸。我带着高兴地拔电话过去，接电话是他的妻子，女人冷漠地回答不知道，我准备请她转告的时候，她厌烦地拒绝了：“谁管他呢，我们离了。”

我持着话筒愕然的僵在那里，才几天工夫？连他的她也落井下石。我又几乎要骂起他来，想想我的好友小敏，曾苦恋了他几年，为他默默提供支持帮助，他却视若不见，如果今天在他身边的如果是敏，那他甚少也不会成为这样的孤家寡人。打他的手机因欠费停机了，就这样，分别四年的同学，在他可能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失去了联系。

小敏

我想起要找小敏的时候，已是得知他离婚后的第五天。小敏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怔怔地看着咖啡桌上失手掉下的方糖，碎成了一堆。我叹了口气，想起大学的时光，她的心里不知究竟是苦是甜。那时她多么疯狂地爱上了他，在他刚入学校，还是个楞头小子的时候，她竟然还把他边工边读的成绩，看成了她的荣耀，曾多少次的陶醉在与她无关的幸福中。上学的时候，怕他因为缺课太多被学校处罚，她每天都会把他空着的座椅费力的搬下四楼，然后折回来搬走自己的，这样教室里才不会有空座，也就能侥幸逃出考勤老师的眼睛。然而，敏也就很多课不能上，但是，她却还要在课余抄两遍笔记，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他。可是他却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有一次，他送了一个用来做业务促销剩下了牙刷给她，她倒是欣喜万分，可在我看来却觉得心酸。她的热情和他的冷漠，使得她不得不承受别人强加的怜悯、鄙夷和讽刺。四年来，他从未主动联系过她，只在结婚时发过一张请柬，她没去，但她至今仍独身一人。我本以为是朋友，应该告诉她我所知的一切，并且也许，她想知道呢？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看着她茫然望着窗外，我觉得我不是在帮她，而是剥开她的旧伤口。

他们的第四类情感

四个月以后，我接到了他的小店再度开张的消息，那天迎宾的是小敏，我还是最佩服小敏，不管他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只要小敏想找到他，她就能找到他，说服他接受她的帮助。但奇怪的是再度在一起的他们反而更显陌生和隔阂，相视一笑中尽是生硬的客气。后来我又听人说他们生活在一起了，生意越做越红火。我这才为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一生唯一爱的男人终于停留在她的身边。那天，我跟小敏打电话的时候，开玩笑地问她什么时候请我们吃糖，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说，别闹了。她还是在帮他，他还是接受她的帮助，但不同是的，他开始为她买衣服、交电话费，为她做饭——像一个好丈夫。但她哭了，一次又一次地买去外地的机票，又一次又一次的退票。他从来都没有爱过她，可他打算和她过日子，她从来都爱他，他到了面前，她又觉得她好并不是爱他。一个28岁的男人和一个27岁的女人，同在一个城市丛林里，都在朝着自己的方向奔跑，最终相遇了，他们会坐在一起，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累了。

这不是爱情，甚至不是友情和亲情，他们相依为命，在城市丛林里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安慰，就这样没有激情，没有故事地生活在他们的第四类情感中。（笔者语：人生啊，有时就这样：如果你执迷，等待你的只有宿命，结局是你想要的却又不是你最终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