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之烛

我见他第一面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坐在几个同龄的孩子里面，面对围满一桌的民警，他拘束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拔着饭粒，并不显得有多特别。吃着吃着他被一位老同志舀给他的一满勺肉汤吓了一跳，我想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是特别能吃的，可是他勿勿地放下了碗。老同志大声招呼：再吃一碗，总比你自己做的要好一些。很意外地，他听到时我看到了红红的眼圈。于是我开始留意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比起他的同学要显得瘦弱许多，虽已到了三月，但仍是春寒料峭，而他穿得很单薄。

下午，讯问开始。他话很少，但口音很清晰，把和同学一起盗窃汽车电瓶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交待，我数了数，有21台电瓶。可是，当问起他的家庭情况的时候，回应的只紧闭的嘴唇。后来，陪同的班主任替他回答了，这时我才明白中午那一勺肉汤背后的故事。

他从小就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从懂事就要面对每天家中的吵闹，母亲常常竭斯底里地尖叫着咒骂父亲无能，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然而即便是这仅存的一点“家”的感觉，他也没有享受多久。在六岁那年的某一天，他回到家中就再也没见过他的母亲，旁人开始在背后称他为“那个跟人跑了的女人的孩子”，父亲从未作过解释，年仅六岁的他竟也未提出过疑问，父子两人似乎同时沉默在一个伤口上，没有相互安慰，仿佛安慰是一个沉重的锤，提起来只会砸碎对方，也伤了自己。他以为最大的困苦也莫过如此，与父亲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然而命运之神再一次冷漠的光顾了他，1999年，相依为命的父亲染上重病撒手而去。他没有叔伯，没有一个亲人，十一岁就成了孤儿。每天独自去上学，下了课就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一个人做点饭吃，早上起晚了来不及做饭，就只能饿上半天，甚至有人看到他在放学的路上拾别人丢弃的菜叶吃。后来饿得不行了，他跑到学校的礼堂里哭，当看到一把把生铁锈的椅子，他想到了废品店，想到钱。就这样，他开始和几个调皮的同学夜夜出门游荡。他们合伙撬开了一家小学的小卖部，他面对着这许多从未品尝过的美味只发呆，而且叫“泡泡糖”的糖果竟然真的可以吹出泡泡，在同伙抱走收音机、计算器时，他装了满满一口袋的一毛钱一块泡泡糖。后来，他参与他们的“事”，开始偷夜间停在马路边的汽车电瓶，最初看到失主气极败坏的样子，他觉得有些不安，但是当把价值几百元的电瓶兑了几十块钱，他仍觉着那是一笔好大的财富。在他的心里也曾隐约想到过“偷”字，但孤独和冷更令他害怕。

今天，当民警来到他的面前时，他沉默而冷静地来到了派出所，他此刻就坐在我的面前，一双深沉而冷漠的眼神，只有在提起“母亲”两个字的时候才会闪过一丝失望和期待交错的光芒。

他就坐在我面前，我以为我会滔滔不绝地跟他说教，可是我没有，我觉得面前的仿佛是这春寒中的一颗小草，只有阳春的太阳才能给他温暖，而我，我只想忍住那想夺眶而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