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曲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匆匆中让人想起刻骨铭心的过去,如高山流水的琴声让人听来心旷神怡,荡气回肠!困难的日子里,音乐排遣着落寞,在你身边永远有阳光辐射着!
楼下同志家给女儿买了一架钢琴,每晚准时的将钢琴铿然弹响,久久回荡的琴声,犹如夏日莲花,在我心中层层叠叠展开。噢,这女孩多幸福啊!小小年纪就拥有了一架堪称乐器之王的钢琴,而我象她那么大时,只有一只口琴,遥远的往事象影子一般,穿过岁月的树林跟着琴声跌撞而来。
文革刚开始。对门蒙蒙姐家便被红卫兵给抄了,当红卫兵小将们杂沓的脚步声从院子里消失后,蒙蒙姐就成了令人唾弃的狗嵬子,她生性自尊,平日里与老师和同学们相处就很知道自律,生怕别人说东道西的,何况家里出了事,于是整日蜷居在家不敢出门,倒是我们兄妹常去她家,使她还能露稍许笑容。
沉闷孤寂的日子似乎过了很久,终于萧瑟了一冬的阳光变得明媚起来。一个傍晚,从窗外飘来一阵美妙的琴声,那琴声泉水般亮丽清纯,绵延成一条潺潺的小溪,绕在我家窗口,是蒙蒙姐在吹口琴。
我熟悉那曲调,是电影《昆仑山上一棵草》的插曲——《革命人永远是年青》。优美的旋律,悦耳的琴声象春天里飘飘洒洒的细雨,绵绵无尽地流进我久已干涸的心田。倾刻间沉睡以久的童心活力被唤醒了,就象看到骤雨暂停时,云端里现出的片刻阳光,幽幽惆怅的心境,被苍茫暮色下汩汩流淌的琴声打动了,我急急叩响了蒙蒙姐的房门。
蒙蒙姐曾经是我们这一片最出色的女孩,上小学是少先队的大队长,中学时她曾在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为《东方红》舞蹈史诗唱过合唱,我一直很羡慕她。
在跟蒙蒙姐学琴的日子里,音乐带给我的欣喜是用语言难以形容的。从高高低低的音阶点上慢慢荡开的琴声,一会儿把我们带到青松挺立的山岭,一会儿又把我们带到遥远神奇的雪原,似乎可以跟随高山流水般清丽悠扬的琴声,走遍祖国的天涯海角,可以遥看通向天际的日月之路,可以听到海浪拍击海岸的喧哗,可以嗅到大地青草的味道和风的气息。美妙的旋律所激起的感情象春天里的溪水,什么也阻拦不住地向前奔流,正如音乐大师贝多芬所说:“音乐是心灵迸溅的火花。”我们对人生的美好憧憬和希翼,在琴声飘荡的绿色渐浓的春光里,蓬勃地生长了。
记不清我和蒙蒙姐用琴声迎来了多少个晨曦笼罩的黎明,又用琴声送走了多少个月光莹照的夜晚,在学会了吹奏许多流行的革命歌曲之后,蒙蒙姐告诉我还会吹好听的外国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小路》《卡秋沙》《星星索》……可这些歌曲在当时是黄色歌曲不能唱的。因此,我们总是关紧每一扇门窗,放下厚厚的落地窗帘,在静悄悄的与世隔绝的小屋里,陶醉在外国歌曲浮沉抒情的旋律中,毋须说话,心灵的小路上,仿佛有一只森林鸟在长鸣。我们完全忘记了外面腥风血雨的世界,在音乐给予的一方圣洁的天地里,什么世间的烦恼,不幸都统统被遗忘掉了,象至身在一个美丽的城堡,我们似水晶一般的心灵,在琴声中演绎着青春童年,演绎着梦想……
至今回忆起那段窗前明月吹口琴的日子,仿佛是自己人生中一段美妙的童话。记得动画片《狮子王》中有这样一段话“当你感到这个世界就要遗弃你的时候,你先遗弃这个世界。”那时我们得到的快乐,不就是我们不自觉地遗弃外面的世界而获得的吗?而这一切得益于从口琴中流出来的音乐。从一节节优美动人的旋律中,从一首首撩人情怀的歌曲声中,我们苦闷的心境得到了释放,压抑的心灵找到了精神的避难所。懂得了寂寞的生活中,也能活得宁静充实,笑得从容安妥,再也不惧怕鄙视的目光,再也不会在讥诮的人群中低头逃走。音乐的力量定格在我后来人生旅途上的每一个绎站,给我的精神生活以亮色和厚重。
夏日的黄昏里我和蒙蒙姐一起合奏《让我们荡起双浆》的歌曲,刚刚下过雨的天气,景色十分美丽,远处的西山清晰可见,渐渐沉下山的夕阳,把一抹红霞投射在高高的柿子树上,放射出金箭似的光泽,内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感动。蒙蒙姐停止了吹奏,遥望西山的美丽晚霞,用一种非常神往的表情对我说,要不是文化大革命,她会有一架钢琴……许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那个美丽的黄昏,记得蒙蒙姐的话,记得我从音乐中获得的灵感,自信和勇气。
动荡的年代风雨飘摇,蒙蒙姐跟随着父母去了江西“五七”干校。八个月后,我也永远的告别了北京,凄凄惶惶地坐上北行的列车去了黑龙江。从此蒙蒙姐在我的生活中永远的消失了,留给我的是想起来,就温热心头的永恒友情,那把看上一眼就令我情思萌动的口琴。
在以后的岁月里,这把口琴伴随我度过了许许多多的日子,不论是黑龙江畔的风雨,辽东插队的黄泥小屋,还是参加工作后的夜余时间里,每当我吹起那只口琴,眼前就会浮现和蒙蒙姐学吹口琴的情景,黄昏般萎落的心情,就会腾起对未来的希望。在音乐的殿堂里只要执着的寻找,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独立的精神世界。就是这样一种支撑,使我在命运多舛的人生道路上,磕磕绊绊地走到了今天。
人海茫茫,不知当年的蒙蒙姐身在何方?她一定仍然酷爱着音乐,也一定拥有了她为之向往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