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蝉歌

每年夏天，只有一有空儿，我就来到树林里，一边乘凉消暑，一边聆听蝉歌。

今年第一次听到蝉歌，是在一次下乡采风的路上。那时天刚交六月，我乘坐面的车行走在盘山公路上，那天天气晴朗，阳光强烈，路边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为人们撑起了一把把硕大无朋的绿伞，使人感到可亲可近可爱。凉风从树林里徐徐吹来，风里夹杂着树林和庄稼的清香，沁人心脾。我和司机一路谈笑风生，就在我们兴致很高的时候，一阵清亮的蝉歌忽然从路边的树枝上飘来，叩击我的心扉，使我怦然心动。哦，夏天来了！我赶紧叫司机停车，我们走下车，驻足路边，仰头寻找这位夏天的歌者。然而眼里只有树影婆娑，那蝉不知隐身何处，可是蝉歌不断，时高时低，时长时短，抑扬顿锉，荡气回肠，仿佛一章交响乐。

蝉，俗名“知了”，异名“齐女”，相传齐王王后怀恨而死，尸变为蝉，落在庭树上叫得很悲愤，齐王也有所悔恨，就管蝉叫成“齐女”。在我们当地又叫“呜呀嘶”。

“蝉声无一添烦恼，自是愁人在断肠。”蝉是容易使人怀旧的生灵。蝉在人们的心中似乎是乡村的守望者，城市里到处都是水泥森林，是见不到蝉的，就更不要说聆听蝉歌了，只有乡村，树木郁郁葱葱，蝉在树上大声歌唱。此时，聆听蝉歌，我的思绪随着蝉歌的飘荡而飞扬，于是，我想起我的家乡和童年生活。

儿时，家乡树木多，房前屋后，山前坳后，到处都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寨名也因之叫做树栖柯。树木为蝉提供了栖息和藏身的天然领域，每年夏天，蝉栖在树枝上，“呜呀嘶——呜呀嘶——”蝉歌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一腔直冲云霄，似有唱不完的快乐。那时的我，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还不可能体会出王籍“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妙处，也不可能体会出虞世南“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的意境，也不可能体会刘昭禹的“莫侵残日噪，正在异乡听””乡愁，更不可能体会出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的落难人语和李商隐“本以到半饱，徒劳恨贵声”的牢骚人语，然而却能从捕蝉中体会出童年的乐趣。

捕蝉的方式其实很简单，从竹篱笆上抽几根竹杆，再从屋后的竹园里砍几根细竹，用柴刀破成四半，弯曲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弧，插在竹杆顶端；便去猪栏、柴房的僻静处寻找蜘蛛网，等网得三五个洗脸盆那么大小的蜘蛛网后，就做成了捕蝉的工具。于是我们赤着脚，猫着腰，轻手轻脚，悄悄来到河边的柳树林里，对着树上的蝉，狠、准、稳、快，粘上去。只听“知了”一声，一只蝉便“扑哧哧”地粘在蜘蛛网上。蝉挣扎几下，那蝉被粘住了翅膀，飞不动了。这种蝉捉来也没有什么用，玩一玩，也就放了。可是，第二天，我们又去河边的柳林里捕蝉。整个夏天，我们都乐不思归，那种童年的乐趣是和大自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后来，我上初中了，初中开有自然课。那时，大搞开门办学，因为“我们的教育方针是：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学校对学习不现现在这么抓得紧，有大量的社会实践课，老师常带我们去野外，这样，自然课就成了我们最喜欢的课。自然课里专门有一节是讲蝉的，这样，我对蝉就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知道了蝉的一些基础知识：蝉的一生要经过从卵化和成虫这一阶段，蝉要在地下潜伏四年，才能钻出地面，在阳光下歌唱五个星期；蝉可以分为春蝉、蟪蝉、蚱蝉、寒蝉、红蝉、油蝉等种类；蝉是大自然的歌手，它们用歌声来求偶，不过它们歌声既不是用嘴也不是用嗓，而是翅膀后空腹里的一对似钹的乐器发出来。

再后来在读高一的时候，语文教材里有一篇法布尔写的《蝉》的科普文章，《蝉》是从被誉为“昆虫的史诗”的《昆虫记》中节选的，法布尔在文中写道：“四年黑暗的苦生活，一个月日光的享乐，这就是蝉的生活。我们不应该觉得炎热的夏季，它的歌声听起来是那么叫人烦躁，因为它在黑暗中掘土四年，现在突然穿起漂亮的衣服，长起可以与飞鸟比美的翅膀，它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在温暖的阳光中放声歌唱呢？”后来，我又专门从校图书馆里借来法布尔的《昆虫记》，认真阅读了有关“蝉”的章节，对蝉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我又从图书馆弄得一本《伊索寓言》，书中有这样一则《蝉和蚂蚁》的寓言，大意是：整整一个夏天，蝉除了终日站在树上唱歌外，不做一点事情，而它的邻居蚂蚁则忙着到处收集粮食，准备过冬；冬天来了，蝉找不到一点吃的，饿得实在不行了，只好到蚂蚁那里借粮食，却遭到了蚂蚁的嘲笑；蚂蚁问：“夏天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蝉说：“夏天我唱歌太忙了。”“你唱歌吗？”蚂不客气地说：“那你现在跳舞好了。”说完把门关了，不再理蝉；结果，这只蝉饿死了。这就是蝉，为了唱歌，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我从来不烦躁蝉剩，反而认为它的声音是多么的美妙，多么的动听，这就是我爱聆听蝉歌的理由。由此我想起希腊诗人安那克伦的那首赞美蝉歌的诗：“幸运的蝉，你栖息在高枝上，只饮一些清露；却是歌唱的女王。你所见的原野，就是你的国土。绿荫沉沉，都为你而繁茂。你的行动，没有一人不爱，决没有人会害你。大家都因为你是夏季的信使而尊敬几，你是未缪斯的儿女，你那悦耳的鸣声是爱普庐亲自传授的。你没有痛苦，也没有血和肉，所有的是神的素质。”

随着年龄的增大，我也由乡村步入城市。前几年我为聆听不到蝉歌而烦恼，什么时候在城市也能聆听蝉歌呢？

如今城市也开始绿化了，就在我居住的小城，沿河就有一片树林。每当黄昏来临的时候，我常常和妻子漫步林间，落日带去了白天的炎热，却给树林染上了一抹桔黄色。水面上辉映着夕阳明亮的光芒，河边上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在河滩上追逐，洗衣服的女人们正在收拾晒在岸边草地花花绿绿的衣服。这时蝉放放开的自己的喉咙，大声吟唱，歌声迷人，仿佛还潮初涌，澎湃着动人的声音，很让人容易沉入“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意境，它让我徜徉于那远逝的岁月；又好像大风入林，激荡着扣人心弦的乐章。这蝉歌给小城增添了一处特殊的情调，也给人们带来了一种乐趣。

蝉是泥土的恩赐，是树林的朋友。蝉和人一样，本性是亲近泥土，亲近树林的。只要泥土还在，树林还在，蝉就不会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还会在每年的夏天如期而至，以清亮的歌声，为我们的酷夏添上一道美丽的风景。

曹植在《蝉赋》中写道：“在炎阳之仲夏兮，始游豫乎芳林，实淡泊而寡欲兮，独怡乐而长吟。”炎炎夏日，在树林里聆听蝉歌，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心灵的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