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中的呼唤
暴风雪中的呼唤里,有着浓浓的战友情,多年过去,那一声声呼唤仍在我心底。
“北大荒”的暴风雪,带着刺耳的啸叫。刮着七八级的狂风,盘旋着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把所有的一切席卷而去,老农垦们管这种暴风雪叫“大烟炮”。并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大烟炮”的故事,而且结尾的情节是那样的一至,遇上了“大烟炮”,那可是没个跑儿,准迷路被风雪而困,最后冻、饿而死在荒野……
不久,我们便领略了这“大烟炮”的厉害。
风是半夜刮起来的,那狼嚎似的啸哮把我们从梦乡中吵醒,大家争先恐后好奇的挤到窗前往外看,可窗户上全是冰花根本看不出去,我们就用手刮,用热毛巾擦,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雪打在窗户上的啪啪声,我索性推开小气窗,一股劲风夹着雪片呼的一下吹了进来,我又吓意识的马上关上小气窗,于是大家又躲进暖烘烘的被窝,胡侃着渐渐又走进梦境。
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是黑黑的,电灯也不亮,借着打火机的光亮看了一下手表,妈呀,八点多了,怪了,怎么没听到起床号呢?大伙慌了。我急忙走到外屋去推门,却推不动,几个人用力推,才推开只能伸出一只胳臂的缝,我伸手却抓了一把冰雪进来。坏了,肯定是像老农垦说的那样,雪把房子埋住了。“挖”!大家立刻七手八脚的先把门弄坏,脸盆,饭盒都用上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挖出一条多半人高十了米长的雪洞,钻出去一看,风停了,四外一片白茫茫,在阳光的照射下特别的刺眼,一道巨大的雪坡子竖立在那里,下面就是我们的房子,而且连队的十几栋房子,被雪覆盖着,就像高低平缓有至的连绵山峰,奇异的景观扫去了紧张与劳累,人们都欢笑了起来。一场“除雪拯救家园”的战斗开始了……
这就是“大烟炮”给予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礼!”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季来了。
老排长吴金重领着我们,到离连队十多里外的大草甸子割苇子,老排长认真的讲了注意事项,便两人一组的把我们分开了。
一钻进密密的苇丛,就谁也看不见谁了,我和女同学赵梅分在了一起,我割苇子她捆再码成垛,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只野兔子蹿了出来,在苇丛中笨拙地跳动着,赵梅喊了一声:“野兔子,抓住它!”我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别看是在苇丛中,没膝盖的雪地里,兔子跑得不快,我也跑不起来,就差那五六米,眼看着就是抓不着,真后悔把枪放在了地头上,要不一枪晚上就美美地来一顿炖野兔了。也不知道跑了多远,我是实在迈不动步了,野兔子也渐渐没了影。
沮丧之际,我突然感觉雪尘打在我脸上生疼,四周的苇子被风吹的弯下了腰。不好,起风了要起“大烟炮”。我赶紧顺着追兔子趟出的雪窝子往回跑,好不容易终于看到了赵梅,她惊慌的说:“你瞎追什么?怎么喊你你也听不到,起“烟炮”了快往回走!”我什么也没说,赶忙往回走。可当我们找到赵梅码的最后一个苇垛时,四周被风雪弥漫的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四周除了漫天雪幕就是苇子。瞬间关于“烟炮”的种种传说在我的脑海里一拥而来。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的害怕了。赵梅哭哭啼啼的话语,使我第一次体味到死亡的迫近和恐惧,但求生的欲望却使我鼓起勇气,也镇定了下来:“别怕,咱们一定能走出去!你跟紧我,我用脚趟割过的苇楂子,找下一个苇垛。”我一把也是第一次拉起女孩子的手,用两脚探趟着苇茬子走去。
气温骤然下降,刚才跑了一身汗,这时冻的我直哆嗦。我又问赵梅码了多少苇垛,她说:“15个!”我的心又是一紧,离草甸子的边缘最少也得有一千米,可这一千米却是多么可怕的一千米啊!我解下武装带,套进我的裤腰带,另一头扣在了赵梅的武装带上,腾出了另一只手,手脚并用地扒着雪找寻被割过的苇茬子。不久,我摸到了一个苇垛,谢天谢地方向没错。往下找。赵梅时不时地还带着哭声喊上两声,可根本听不到回应声。其实,那嗷嗷叫的大风里,她的喊声是微弱的,恐怕除了我谁也听不到。我大声地对她说:“别喊了,省点力气吧,谁也听不到,快找下一个苇垛吧。”我俩什么都忘了,只是盼着那一个又一个的苇垛……
终于,我们找到了第十五个苇垛,我还摸到了我的“五四”冲锋枪,心里不由得写了一下劲儿,再也走不动了。其实,说是走,实际上这一千多米就是连滚带爬地爬过来的,我们还都只是18岁的孩子啊!但是生的希望使我们超出了年龄的承受力。赵梅的枪,子弹带,手榴弹带全部挂在了我的身上,望着有气无力的她,我的心里涌动着内疚。她却一反刚才的忧怨,摆着手说:“什么也没想,找下一个苇垛,我们俩命里不该绝,一定能活着回去……”
“轰”“轰”,声不大却很清晰。是!是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右前方,全排的同志们没有走,他们在等我们。我俩一下子来了力气,几乎是搂在一起地挣扎着向右前方滚爬过去,我顺手也仍出去一颗手榴弹以示回应。渐渐的耳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呼唤声,赵……梅!野……鹤……一股热流从心底涌出在周身鼓动……
挣扎出密密苇丛的我俩,终于看到了三十几个同伴手挽手,肩背相依地围在一起,朝我们这个方向呼唤着,我俩鼓足最后的力气向他们“扑”了过去……
原来,老排长发现要变天,立即召集大家往外撤,点名时却发现少了我们俩,便决定一定要找到我们,于是就有了暴风雪中的枪声和呼唤,这生命的枪声和呼唤,引导我们俩爬出了死亡的草甸子。
可由于我俩的耽搁,越来越猛的“大烟炮”昏天黑地地卷起雪团打得我们睁不开眼睛,来时的路找不到。也变不明方向。又冷又饿大家又陷入到无助的恐惧中。老排长鼓动着大家喊道:“别怕,有我在一定能把你们带回连队,来我们用绳子栓住每个人的胳膊,以免被风雪刮散,潘排长到队尾,野鹤到队伍的中间去,负责照应大家,你俩在,就一个不能少。老排长的镇定使人们信心大增。他让身边的几个人围在他的身边,迅速地俯下身扒开脚下的雪,凭着多年的经验,仔细地判断着归去的方向和路。他站起身大喊了一声:”抓紧绳子,跟我来!“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在狂风雪野中挣扎的我们还是没有回到连队,一个是,我们又冷又累又饿,要不是怕死在这风雪里,早趴在那不动了;一个是,那么大的风雪刮得我们东倒西歪,又都是用绳子连在一起,有一个倒了,大家就随着倒了,每前进一步都很困难。女孩子们哭了,她们真的一点也爬不动了,我们也不比她们强多少,老排长几乎是骂着,用枪把子打着,最后的潘副排长,就像赶牲口一样地连推带打地赶着大家不许停下。其实,我们也清楚,停,就是死亡,可是这胳膊腿就是不听使唤,几乎就是凭着一点意念,在一寸一寸地挪。真的,只有那时候我们才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精疲力尽,什么是死亡的临近……
十几道灯柱穿透了混天黑地的雪幕,那渐渐清晰的拖拉机的轰鸣,压倒了狂风的咆哮,我们得救了,连队的同志们找到了我们,让我们把死亡扔给了“大烟炮”。可老排长吴金重,却因年龄太大又精力过度,一下子栽倒在雪地里,住院的第三天,因抢救无效而离开了我们……
三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回到北京,我们这些逃离死亡的“难友”们,就会聚在一起,第一杯酒总是洒在地上,以掉念为我们牺牲的老排长,又总是眼圈红红的,忘情的拥抱在一起,那暴风雪中的呼唤,那暴风雪中的拼挣,常常回响在我们的耳边,敲击着我们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