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走

优昙钵华之叶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0-03 16:3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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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份柔软而隐藏的情怀,在作者的讲述中也使人唏嘘不已。很冷静的语言,很冷静而浓烈的情感。文章颇能触动人的心怀。

一、拍摄影子

在空荡荡的园里逛来逛去的一个人,会吸引在空荡荡的园里逛来逛去的另一个人。

他持手机拍摄在抽牙的青草上玩的欢快的小虫子,她抱着小说在草坪的另一端埋头阅读,间或发短信。

他们用眼角的目光扫视对方,但是不说话。天空安静得可以听见云朵呜呜驶过时发出的孩子般调皮的声音。日光被远处的山丘遮住了一角。微漾的东风里夹杂着紫色的蔷薇花婴儿般纯纯的香味。十米外的教学楼里,有人打开电脑播放阿桑的一直很安静。飘渺的歌声幽幽来,如同蒙上了一层软软的雾气。

他情不自禁随着音乐打起了抑扬的口哨。

她假装抬起手来看手机。偷偷看他一眼。他不知道。

时间好像停了。日光的角度好像久久没有减小了。他们想。一只灰黑色的飞鸟倏忽从不远的榕里射出来,翅膀发出扑的声音。他们看过去,看到它一直飞,一直飞,最后落在花已开败的木棉光裸的枝头。

他扬起嘴角,举起手机。逆光的镜头变得刺眼。

她也举起手机。

她知道他拍了什么。他猜到她拍了什么。他们依然坐在原地。并不尝试做任何交流。

他没有看时针继续吭哧吭哧跑了多少圈。她接到一个电话。合起书。从他身旁路过时,他闻到了她身上甜甜的水蜜桃的香味。他闭上眼睛偷偷地地闻起来。

四月。他高三,她高一。他们在同一个园。不曾想过何时方能再见彼此。

二、孤行禁忌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厚厚的窗帘,软软的揉开我迷蒙的睡眼时,就以为今天可以过得惬意,并捕捉到想要的光影。

只是没有人能好事占尽。起床之后,几乎整个白天阳光都躲回了云层后面。仿佛因为昨日的竖风横雨,对地面上的众生们仍心存愧疚,不敢现身。

下午的时候,我飘荡在因假期而人去楼空的校园里,等了两个小时,想要等到半个月前邂逅的幻景。可惜由于太阳高度角的巨大变化,我失败了。

下午我在等待的时候,相机学坏了,不听话,无法从储存卡里读取到之前拍好的百多张照片。不知道那些照片是真的全体阵亡了,还是只是读取不到。菩萨保佑是后者。

这几天宿舍不知道什么原因,蚊子特别多。我一边关了蚊帐打蚊子一边抓痒,一边又想到了几句古话。

杀之无尽,灭之不绝,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左手杀五只,右手杀十只,然后得一秒之安寝,起视四境,而蚊子又至矣。

使弄痒之足,多于南亩之农夫;嗜血之喙,多于机上之工女;叮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短翅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尸横遍野,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嗡嘤,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帐中之人,无法言无法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上文说不会有人好事占尽,列举完众坏事。那么所占的好事是:又一次遇了她。上次见她,是在上次留校的午后。彼时,我操超低相素的手机在乖巧的日光下捕风捉影。她爬到架子上,阅读小说。

此时,我的手机换成了老旧的数码相机。此时,她没有阅读。而是从教工宿舍抱来蹒跚学步的孩子,小心而温柔的逗他;从园丁处借来巨型的剪刀,央其教导修剪花草。我找到目标从她身旁经过。她扬起巨大的剪刀对着我灿烂的笑,露出好白的牙齿。她不是美人,但装束赏心悦目。我向来不习惯这样的情境,于是还给她的微笑甚是僵硬。很抱歉。于是装作发现什么落荒而逃。

我逃到另一个角落,偷拍下了她专心修剪花草的背影。一如彼时,偷拍下她在架子上专心阅读的背影那样。

我习惯在心底编造一个如此相识的故事。但是知道这样的相识并不能真切发生。故事终究是故事,有着太多的理想化成份,远不及生活来得真实和戏剧性。

而我依然禁不住做梦一般想象,想象结识一个精灵一样特立独行的女子,一个不与明星减肥八卦潮流为伍的女子,一个我有可能爱上并无法自拔的女子。一个率真的女子,孤独的女子。

因为我亦是孤独的男子。

只是也许,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上了对的人。

50天过后,我将永远不会回到这个我蜕掉一层厚厚皮壳的地方。我肆无忌惮地拍下120张照片用来记住它。但我不会再回来。因为我知道,选择这种纪念的方式,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忘记。

那么如果我们果真相识。是否就会50天后不说再见,并不见一面。最后彼此忘却。因为我们总会有新的生活,即便今天只是昨天的复制。

然而很少有人能甘于这种复制。至少我们都不能。

可是,我还是渴望这样一场相识。每天吃巧克力的人,也会挂念苦药的味道。何况每天吃苦药的人。

景仰并预备有天能够身体立行的事情,莫如飞蛾扑火。孟说所欲有甚于生者。总是有太多比生命更美好更值得不惜一切去追求的事物。

如果我们的结识,会是中药缠身者的巧克力,那么何乐而不为。如果即刻便须分道扬镳,如果导致疼痛……怎么不值得。人自出生到死亡,就是一个从完美到不断损伤的过程。有更多的伤口,就有了更多飞蛾扑火般美好的晚霞。

做一长旷日持久的梦,劳心劳力。然后醒来,不得不承认这卑微贱鄙的自作多情。总让人承受不来。而梦外的世界,通常都让人承受不来。却还是要硬着头皮撑下去。

只是当清晨的阳光又一次透过厚厚的窗帘,揉开我迷蒙的睡眼,无力的发现自己依然只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书写字,一个人对着影子讲笑话,一个人呆望天空掠过的形单影只的飞鸟,一个人对着镜子微笑,一个人关好蚊帐清理完无穷无尽的蚊子然后发现还没有关灯,一个人拉严被角蒙住眼睛,一个人说晚安……欲哭无泪,依然只能一个人收拾残破的心情。

这样一场梦,未免太过美好,美好得如同一只晶莹在阳光底下幻化出五光十色的泡泡,一碰即碎。

这场梦,成了一种禁忌。不被靠近的禁忌。如同高上。如同图腾。如同神。

又是午后,我空手晃荡到那个两次邂逅的坐标。怀抱一片无谓的希冀,仰躺在阳光明媚的草坪上眯起眼睛,划动目光镂刻天空中云朵们希奇古怪的形状。

我在云朵飘移的间隙里细细回想。第一次,下午三点。第二次,下午三点。第三次……我掏出手机,下午三点。

我倏地坐直了上身,环顾。身后的细叶榕树宽广的树冠里,有惊起的飞鸟箭一样朝南射去。羽翅扑扑的声音非常柔弱,险些淹没在了球场上孩子们雀跃的叫闹声中。今天学生们回校了,球场上满满的是人,一点不安静。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我躺回去。重新眯好眼睛。一丝不苟的划动目光,镂刻起天空中云朵们希奇古怪的形状。

是午阳光很乖。我却没有把相机带出来。我的眼睛悄悄地闭起来。和风过境,捎来一缕蔷薇花绽放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