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的婆婆

说起来的确有些难为情，我有一个拾荒的婆婆。

婆婆原本是不拾荒的。在老家时，婆婆整天忙于侍弄房前屋后将近一亩地的菜园，是个“半拉”菜农。每年正月里开始扣韭菜大棚，到了清明，两个大棚的韭菜刚好出手，婆婆也就成了市场上卖韭菜的大娘。三刀韭菜卖过，大地的蔬菜也成熟了，加上十几棵树上的樱桃、杏、李子和海棠果，婆婆的生意一直能做到老秋。

婆婆拾荒是搬来吉林后开始的。自我和老公结婚起，孀居多年的婆婆就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老公是她唯一的儿子，我们无法放心她一个人在老家独自生活，她也离不开我们尤其是一手带大的孙女。因此婆婆虽然十二分的舍不得她的那块菜园，也只好不再犯她那山东人的倔脾气，和我们一起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刚开始倒也“相安无事”。我和老公上班，孩子上学，婆婆象以前一样做着一日三餐。可没过几天，一向勤劳惯了的婆婆就坐不住了。也是，这住楼不像老家的活计那么多，每天一个人对着空屋子看电视确实难捱。婆婆大字不识几个，我满书柜的书报对她来说丝毫不感兴趣，玩扑克、打麻将更是一窍不通。楼下有好几个老太太天天聚在一起拉家常，我和老公都劝她也去唠唠嗑，可她总说自己嘴笨不会说什么，说错了再让人笑话。总得有点事做才能让婆婆不至于闲出病来，商量来商量去，要不就重操旧业做个小本生意吧。可没想到这个提议也被婆婆否了，婆婆说在老家卖菜是自家园子里种的，出点力气是本钱，卖多卖少算差点帐没关系，这小本买卖可是要真本钱的，她怕自己算不过来帐卖赔了。这倒是真的，在老家时我就领教过几次婆婆算的账，真不知道她辛苦种出来的菜一共少卖了多少钱。嗨，真是无计可施了。

没想到，就在我们一愁莫展时，婆婆找到了她满意的消遣方式，居然是让很多人尤其是我和老公感到难为情的拾荒。小区不大，有12栋楼，每个单元门口都有一个装垃圾的红桶，方便物业工人每天清运。现在家家生活条件好了，这垃圾自然品位也提升了，有很多只能称之为旧物，根本算不上垃圾。啤酒瓶、饮料瓶、旧书、鞋盒一类的纸箱总会出现在垃圾箱的旁边，有时还会有洗的干干净净的过时的衣物、用袋子或桶装着的生了虫的米面，节俭了一辈子的婆婆觉得就这样扔了实在可惜，于是统统捡回来，积攒多了拿到收购站去卖。自从做起这不费力的无本买卖，婆婆每天都很开心，我和老公也只好任她去了。只是老公碍不下脸面，常常提醒婆婆千万只拾垃圾桶外放着的干净的旧物，不要什么都拾。其实不用他说，婆婆也会这样做的。这时我真庆幸，好在买房时将一楼的楼梯间也一并买下了，要不然婆婆的这些战利品还真不知何处安身。

婆婆的拾荒很有规律的。每天早上四点，婆婆将已淘好米的电饭锅插上电，就下楼逐楼巡查一番。五点左右回来炒菜，唤醒熟睡的孙女，看着她吃完饭背着书包上学走了，开始第二次巡楼。白天多半是整理然后出售，有时也会到各楼抽查一番。时间长了，小区里的很多人都认识了这个穿戴上根本不像拾荒人的拾荒大娘。婆婆的衣服和鞋基本上都是老公唯一的姐姐给买的，每年都会置办几件，都是很时兴的。在老家时婆婆总在地里忙，好衣服没空穿，这回可好，都用在拾荒的时候穿了。婆婆管拾荒叫捡钱，每次出去捡钱都会穿戴整齐，还要戴上套袖和手套，以免弄脏衣服。等工作回来这套袖、手套马上摘下来洗，从不戴两天。

婆婆现在已经是职业拾荒人了。楼梯间里堆满了她惜售的废品，于是一些不重要的东西婆婆只好边拾边卖。为了方便，婆婆还花了30元钱买了一个二手小推车，真是越做越上瘾。每天提起话来，婆婆说的最多的就是今天碰到了哪个好心人，给了她几捆旧书、几个瓶子；或者是今天发财了，哪家搬家扔了好多家具的纸盒外包装。有时也会说今天去洗澡了、理发了，用的是她自己挣的钱，没动我们给她的生活费。每每此时，婆婆总是沉浸在很幸福很快乐当中，让我和老公真有些感到不可思议。

就随她去吧，既然她觉得高兴，拾荒也没什么不好。在婆婆的影响下，见到路旁丢弃的饮料瓶，我总会习惯性地捡起放在车筐里，为婆婆做一回“好心人”。女儿也从不嫌奶奶拾荒丢人，偶尔地还会帮奶奶推车，卖废品时算算账。老公呢，也不再时时提醒婆婆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有一个拾荒的婆婆，说起来还是有点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