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瓜记

立夏过后，日头一天比一天猛起来。小麦一夜间就抽了穗、开了花，然后慢慢灌浆。和我同龄的孩子们也一样高兴，因为我们盼望的季节来了，我们渴望的收获也近在咫尺了。

从我们村向西南走出约2里地，是大片大片的西瓜地。尽管离我们村不太远，却是别的村子。每次砍草经过那里，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会放下草筐，朝瓜地中间的窝棚望过去。假如没人发现，便匆匆走到瓜地里，看看那些滚圆滚圆的西瓜。“去，一边去！”一声大吼从远处传来，我们急忙跑出瓜地，背起草筐往回跑。尽管每次去西瓜地遭到的都是同等待遇，却仍忍不住要去那里，因为那些又大又圆的西瓜太有吸引力了。

当我们逃回安全地处，在长满青草的大沟里，放下草筐，围坐在一起。“为什么我们村不种西瓜？”“是没有那么多地？”“是没人会种吧？”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终的结果是：遗憾，村里不种西瓜，我们甭想吃了！然后背起草筐四散而去。

我和哥哥，还有“小果子”，三个人是死党。某天在西瓜地边上一块儿窥视以后，我们仨退回到大本营——打麦场院西头的小土屋里，开了一场很大的“会”。“小果子”说：“西瓜肯定已经熟了，该多么好吃呀。可能过不了几天，人家就都给摘走了。你想吃不，小二？”“哪有不想吃西瓜的？”我说，“就连咱村儿里最傻的‘傻福儿’也知道西瓜好吃。俺爸爸去年给买了西瓜，可好吃呢，是吧，哥？”哥哥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接下来的沉默里，我回忆起曾经的西瓜的味道，嗓子里开始往上冒吐沫了。忽然，哥哥从土炕上站起来，说：“我们弄个西瓜来吃吧！”一听他的话，我和“小果子”惊得吐出了舌头。“看西村地里那么多大西瓜，我们弄他一个半个的，也不算什么。不过我们得想个好办法。”我一改往日叫哥哥名字的习惯，兴奋地喊了一声：“哥！我有办法，你看行不行？”于是，我们的“会议”进入秘密阶段，三个小脑袋凑到一起，制定了一个万无一失的“爬瓜方案”。

第二天中午，太阳格外火辣。在离西瓜地不远处的大水沟里，三个小伙伴聚齐了。哥哥做总指挥，让我们戴上柳条编的帽圈，陆续从水沟里爬上去，一直爬向西瓜地。瓜地中央的三角窝棚，东西两面是空敞着的，看瓜人只是坐在里面，就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但聪明的“爬瓜小分队”早有准备，分三个方向爬过去：我从南边，哥哥从北边，“小果子”从东边。

一步，两步，三步……离瓜地越近，我的心扑通得越厉害。当我爬入瓜地后，却发现自己周围竟然没有一个大个儿的西瓜！都是些像小皮球大小的，哪能吃呀。正小心翼翼地向里爬着，忽然传来一声大吼：“干嘛呢？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原来是“小果子”从正面被看瓜人发现了。只见“小果子”从地上蹿起来，拼命朝大水沟那边跑去，看瓜人已经跳出窝棚。我则惊慌地朝南边逃跑。

过了一会儿，在场院的小土屋里，三个小伙伴会合了。“小果子”坐在炕边上，腿还在打哆嗦，我也紧张地不会说话了。哥哥说：“这看瓜的也真是太机灵了，真不好弄呢，太吓人了。我们回去吧。”于是，我们悻悻地分手了。

到了星期日，天特别阴沉，从早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小雨，直到中午也没停。吃了午饭后，哥哥喊我说，我们去场院玩吧。到了小土屋才发现，“小果子”早就等在那里了。“小果子”问我哥：“趁着下雨我们去爬瓜吗？”哥哥笑了笑，说：“不用，不用。今天喊你们，是来吃瓜的。”我和“小果子”都惊呆了。随后，哥哥带我们转到小屋后面，掀起一片烂草，扒开一层土，一个绿绿的、圆圆的大西瓜呈现在眼前。我过去抱起来，擦了擦上面的土，跑回小土屋。哥哥又从上衣兜兜里掏出削铅笔的小刀，把西瓜切成几个大块，分给我和“小果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们三个蹲在小土屋的破土炕上，大口大口地啃着西瓜。

到现在很多年过去了，那次吃西瓜的场景仍然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地印在脑子里。而且，我可以肯定地说，那个“爬”来的、绿绿的、圆圆的大西瓜，是我一生中品尝到的最好吃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