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月季

多年的漂泊打工，我终于挣足了一笔钱，决定回家，为父亲买房。实现心中的梦想。

弯弯的青石板路，婉延在那片低矮破败的居民区。儿时嘻戏游玩的小溪，依旧从门前潺潺流过。我白发如霜的父亲，日复一日，就在半山坡上的那幢破旧老屋里，等我。

走在这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我的眼前，再一次出现父亲挑煤的身影。那时我还在念大学，母亲在我十二岁时已经去世。家里只有我和父亲相依为命。

后来，退休在家的父亲，为了挣钱为我付学费，总是找一些帮人挑煤的活。一担一百斤重的煤，沉沉地压在父亲瘦削的肩头，从山脚到山腰，从楼下到楼上，弯弯曲曲的小巷，坡坡坎坎的路上，不知洒下了父亲多少汗水。

寒来暑往，那沉重的担子，压弯了父亲的腰，也终于挑出了我大学的花销。当父亲把一张张浸满汗渍皱巴巴的钱，塞进我手里、寄到我学校的时候，我流泪了。要报孝父亲的梦想，就在那时，悄悄种进了心里。

在我读大二的时候，当父亲得知我生病住院的消息，向亲友借了3000块钱赶到几百公里外的重庆来看我，可是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却被一个小偷抢走了包，父亲也在与小偷的搏斗中，被砍伤了手臂，抢走了钱。当父亲来到我的病床前，内疚地痛哭时，我知道那3000块钱，不知要父亲在那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挑多少担煤才能换回啊！那一天，我和父亲抱头痛哭了整整一天。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用我的能力尽快让父亲安享晚年。

我拼命地学习，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竞聘了海南一家外资企业的工作。为了早日实现我要报效父亲的梦想，白天除了拼命地工作，晚上和周末我又兼职家教的工作。多年的拼搏使我无暇顾及自己的爱情和婚姻。当我带着能够报效父亲的满足回到家乡时，同时也感到有一份淡淡的孤独。

当我告诉父亲，我要为他买一套新房时，父亲高兴的用颤抖的手，拉住我，说，“真的？我们可以住进街上的新楼房？再不用爬这坡坡坎坎的山路？”我点点头，看着父亲梦想的实现，总是让人幸福而激动。搀扶着年迈的父亲，我们走上一栋栋开发新区比肩接踵的高楼，徜徉在漂亮的花园小区，父亲苍桑的脸笑了，这幸福的笑容，消融了我漂泊异乡的孤独，也驱散了我多年打工的艰辛。

新房选好了，当我准备交定金的时候，父亲却踌躇着把我拉了出来。他说这么贵的房子，还是别买了，他一个人在老屋住惯了，还是省下这笔钱留给我以后在海南买房结婚吧。看着父亲沧桑的脸和慈爱的表情，泪水模糊了我的眼，我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出生农村，总也恋恋不忘故乡的山水，宽敞的后阳台外，正好是一片绿树掩映的山坡，农家小院的袅袅炊烟，聊以抚慰父亲对故乡的思乡。新房装修好了，我把父亲接到了新房，父亲走在光洁的花岗石地面上，喜得合不拢嘴。东摸摸，西瞧瞧。夜里，父亲轻轻敲开我的门，面带愧疚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颤抖着递给我说，“这点钱是爸爸这几年省下的烟钱，你看用它买点什么吧，也算爸爸为这个新家做一点贡献。”我把钱塞进了父亲的口袋里，我说，“爸爸，你什么也不要操心，你为我操劳了一生，该女儿为你敬孝了。”

父亲终于安下心住下了，但我发现，父亲总是有些惴惴不安，常常望着远处沉思。我想也许父亲是太寂寞，就叫父亲没事到楼下去和邻居打打牌，可是父亲说打牌要花钱，还是在家里呆着吧。

有一次，父亲看着厨房里的天然气灶，笑着说，现在家家都烧天然气了，要不，还可以多找点零花钱。说完，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愧疚地看了看我。我看着父亲佝偻的腰，我知道他是怕我嫌他挑煤会丢我的面子。

为了排遣父亲的寂寞，我打算替父亲找一个老伴。可是父亲拼命地摇着头，说他这把年纪了，身体也不很好，没有这个必要拖累别人。一个有雾的清晨，父亲满脸堆笑，捧回了一盆含苞的月季。粉红色的花蕾，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在绿色的枝叶间摇曳。

父亲笑了，为它浇水，修枝，精心呵护。他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影，和月季的红花绿叶，构成窗前最美丽的风景。这时，我才恍然大悟，记起母亲常常在我家后院给月季剪枝浇水的身影和临终前对父亲说的一定要让我上大学，要好好侍弄后院的月季的遗言。

月季鲜活明艳，带来了一屋子的生机。每天清晨，父亲总是笑眯眯望着窗前的月季，像了却了一桩久藏于心的心愿

正当我准备返回海南。继续在外飘泊打工时，父亲突然因脑血栓，住进了医院，眼睁睁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我心急如焚。父亲的生命，在无可奈何中日甚一日地枯萎，我竟束手无策，只能嘤嘤地哭泣。父亲浑浊不清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移，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缓缓说，“月季^月季^”

我哭着从家里的阳台上为父亲端来了月季，父亲看着鲜艳盛开的月季，欣慰地笑了。临终前，父亲用颤抖的手指着月季断断续续地说，要我每年给他和母亲的坟前上一盆月季^父亲走了，化着一缕灰白色的轻烟，去了遥远的天国。

父亲辛苦一生，用汗水侵渍的钱供我念完大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美好的新生活，还没充分享受到女儿对养育之恩的报答，父亲竟撒手而去，在母亲死后，生命第二次以如此逼切的仓促和无常，震惊了我。在时间的长河里，在对名利执着的追求中，我忽略并失去了多少弥足珍贵的时间去陪伴父亲呀。

久久沉溺在失去父亲的悲伤之中，我的日子过得有些天昏地暗。

一天窗台上的月季又绽开了鲜红的花蕾，我突然想，那含苞欲放的花蕾是不是孕育着父母亲对我的祝福和希望呢？月季无语，默默地开放前，每月绽放一次自己的美丽，为我送来缕缕芳香。而每当清风吹过，红艳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我知道，那，就是父亲从天国传来的问候。

父亲的月季，用它鲜艳的红色，刹那间照亮了我，我突然忆起今天是父亲去世三个月的纪念日，我来到父亲和母亲的坟前把一盆鲜艳的火红的月季供奉在了父母的灵前。

让月季带着我的祝福陪伴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