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小湖

客居美国，闲来最爱去小湖垂钓。美国人垂钓大多钓而不取，渐渐我也入乡随俗；再说，这边水美鱼肥，每每垂钓收获过丰，即便顶级馋嘴也奈何不得。所以钓多钓少、得与不得，全不在盘算之内，这小湖垂钓是另有情趣的。

小湖是一个很幽静的去处。那里，寂静安祥得有如世外桃源，空气清新得释出袭人的芳香，湖水一碧万顷清沏得直逼你眼睛。湖中鱼儿难以遁形，站在岸边，会见到大群的龟、鳖、鲤、鲢、鲈鱼等等鱼儿，或上或下，你追我赶，游来荡去，硕大的老龟携儿带女在附近的巨石上悠然地享受阳光，胆大的鱼鳖会到你跟前旁若无人的觅食。小湖湖面如镜，间或有微风吹过，揉绉一池碧水。成群的天鹅、野鸭在这里尽情戏水，大大小小以猎鱼为生的无名水鸟，不时掠过水面，或者潜进湖心。湖的四周，远岸是成片成片的树林，绿叶苍翠欲滴，高大的树桩枯枝间插其间，大概那是雷击的杰作。林中野免追逐，树梢松鼠跳跃，处处闻鸟语，不见飞鸟形。树林尽头，常有野鹿探头窥视。近岸是碧绿的人工草坪，紧接着是银带似的卵石环绕湖周，卵石与水之间则用粗砂石铺就。沿岸每隔数十或数百米，依岸就势，没有木制的钓台，拦杆、条椅一应俱全。天然与人工携手共建，就打造出一个绝妙和谐、完美无暇的人间仙境。我偏爱置身草坪甩竿垂钓，装上假饵，钓抛湖中，一切万事大吉。一头扎在草坪上，在蓝莹莹的天空追逐白云，大口大口地做深呼吸，怡然地亨受大自然的恩惠。最难得偌大的湖边常常空无一人，仅我一枝独秀地垂钓碧湖。四处一片空寂，冷不丁地身边窜过一个野兔，让你惊出一身冷汗。

我放肆地躺在岸边如茵的草地上，有如曾经喘够粗气的老牛般，逃离了千斤重负的灰色生活，独享着一份心灵的孤独与麻木。斯地斯时，尽情地发呆，静静地思想，任心魔信马由疆无拘无束；只沉浸自乐，不再计较鱼和熊掌一类的得失，让灵遁入“忘我”的境界。佛教化众生，说以破我为第一义，方能忘我。欲达“忘我”境界，最简单、最有效、最唯一的方法就是对一切境界不思量、不分别、不执著！就是无心，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没心没肺”，而是念而不执。佛教的诸佛菩萨所修所得的就是“忘我”和“无心”。“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湖边“忘我”，进入“佛国”，忽然就有了一些异乎平常的奇奇怪怪的念头。我身在何处？这里还是美利坚吗？却没有英语的聒噪，也没有华语的铿锵，天、水、草、树、鱼、动物，头上谁都不会写有国籍！这里，可以是家任何的国家。原来，人人“忘我”和“无心”，没有纷争，就可以大同的。或者，这里莫不就是陶潜进入过的桃花源地？或许那密林深处诗人正种菊吟诗吧？改日我定当登门叨扰请益。忽又记起几句与钓有关的诗来，胡令能（唐）有《小儿垂钓》诗：“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此处无人，我也早非小儿。又有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再或王士祯题秋江独钓图“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稍稍恰切一点？咳，这里正值更季，日高蝉鸣，何来江雪？我无蓑无笠更未钓江呀？不过不恰切也无关大局吧，处事为人是要善于寻找共同点的，求同而存异。我与诗人至少能统一在一个“钓”字上。只是我垂钓而志不在得鱼！呵，这样一说，莫非太公子牙又现？姜太公用直钩不挂鱼饵垂钓，愿者上钓。最终钓来姬昌，以为大贤而恭请入朝。后来，姜辅佐文王，兴邦立国，还帮助文王的儿子武王姬发，灭掉了商朝，被武王封于齐地，实现了自己建功立业的愿望。看来，好马还须白乐识。原来这垂钓不仅能钓鱼也能钓官，还能钓誉——不是有“沽名钓誉”一说吗？可惜我胸无大志，现时也并无姬昌，眼下官儿也凭“钓”，钱是鱼饵，关系是鱼线，是要一分钱一分货的。只因同为垂钓而不得鱼，便拿长袖善舞的太公自比？大谬！这好像有点东施效颦的味道。西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连任何动作都美。西施病中捂胸皱眉，邻居丑女东施，误以为美，亦步亦趋，弄得更加丑陋不堪。君不见泱泱华夏大千世界里，这样的“东施”至今还没有绝迹吗？舞台上主持人港腔十足，歌手嗲声嗲气；官场上前“长”弄了Ａ工程，后“长”必搞Ｂ计划；甲市建了摩天大楼，乙市必造地下广场；彼国奏了发明的凯歌，此国必唱创新的高调；官员作态，演员做秀，媒体竞炒……这效颦的东施繁殖力强啊！

今天垂钓难有深度的“忘我”了，只因为一早便有小小不快。正待出发，发现“龙驹”不翼而飞！家有大小跑车五辆共十轮，平时全甩在屋侧草坪上，多年无事，何单单今日生变？现在身在草地面对青天，这档子事又上心头。记得过去撰过一篇粗糙的文章《浮光掠影看美国》，盛赞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见治安案件……”今天看来是有所出入了。忽然就勾出电影《天下无贼》来，小刚大导为帮助纯良的傻根保住“天下无贼”的信念，杜撰了一个精采的故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傻根一路受到浪子回头的“贼贵人”和“警察贵人”保护，最终平安抵达老家，傻根“天下无贼”的信念果然得以保住。这不有点明张胆违背“实事求是”的那个充满哲学理念的思想路线么？我可是陈焕生式的大实在人，这里明明闹贼了，为什么还要坚持那“天下无贼”的花样文章？我郑重申明更正：这里也天下有贼，照样有治安案件——无论多寡。我并借此深刻检讨，让大家能共享我的教训：凡事皆有度，斟酒不必太满，说话不能太过，水满则溢，话满则失。“好”中会有瑕疵，坏事可变成好事，绝对化，片面性，会让世界失真的。还有，有错就纠，才能取信于人，才配做真理的信徒。

湖面那鱼飘的动与不动已不在意念中，一心俯在草坪日光浴，就想前几天的日蚀。报道说2009年7月22日，出现的6分38.8秒日全食，从规模到持续时间都是21世纪以来之最。月球的本影覆盖范围包括亚洲东部各区、太平洋及夏威夷。据说中国大陆沿长江一线同胞大饱了眼福，可惜我无缘一赌奇观。我知道，月亮本无光，洒一点清辉那也全是借助太阳。不想这月亮要以身蔽日，我无光彩也要弄得你也没有光彩。这不是恶性忌妒吗？或者这月亮太过虚荣，总想站在太阳前边来示人。人间也莫不如此，交际场上许多（女士注意：非全部。下同。）虚荣的女性总是会抢先一步站在丈夫之前，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问候恭维、赞美致意；丈夫在外叱咤风云，我家在里垂直领导你；功劳荣光是你的，但首先是我的，没有贤内助哪得你风光？别人送钱送礼，你有不便我就伸手。唉，据说“女人的内心深处都埋藏有一颗虚荣的种子”……但是，这世界阴阳相合、各行其是、各守其道，才能和谐共生呀。月亮一僭越，便日食了。日食是何景象？倏的，太阳残缺或根本就不见了，眨眼间，一片昏暗，天黑下来，白天变了黑夜。好在时间短暂，否则五谷不生，生命消失，悲哉人间！无怪乎在中国古代，出现了日食，特别日全食，了不得的，古人哪会有心情如现代人兴高采烈去“观日食”？古人称日食为“天狗吞日”，据说日食一出，预示地球毁灭，人类灭亡，端的是太可怕了；又云，日食发生之年必会灾难不断，搞得很是恐怖。古人相信，响器声音大作，会吓得天狗把太阳吐出来。一击鼓，二是祭祀，才能拯救太阳。于是每到日食发生，人们便聚集起来，敲锣打鼓驱赶天狗——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都参与其间。这样看来，世间万事，阴阳一旦颠倒，间题就莫大了。系统论要求各守层级，此论不谬。

……

一味地胡乱思想着，我全然忘记了自己只是一粒凡俗的尘埃，感觉枯木绿枝、飞禽走兽、夕阳白云，就是自己最好的知己。日头已渐偏西，自由的鸟儿也当归巢了。我悠悠然提起鱼竿，嗬！居然挂上石头，紧绷了好几下鱼线。啊呀呀，动起来了，一步一步小心收线，谜底终于浮出水面：哇噻，又是盆口大的一尊龟王！龟头上一对豆大的幽幽绿眼，骨碌碌地转动着，我对它说：“别担心，咱也是环境保护人士。”于是剪断了鱼线，目送着巨龟一步三回头地游向湖心，心里在想：诸余罪中，杀孽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而佛的放生还是一种修行方式，善举，积德。佛家有言：救一众生，胜造七级浮屠。有位大师，曾说“诸君：一欲延寿否？二欲愈病否？三欲免难否？四欲得子否？倘愿者，今有一最简便易行之法奉告，即是放生也。”诸位，谨记谨记。南無阿彌佛陀！

迎着晚霞，飞身上车，悠然行驶在自行车道上，旁边公路上汽车往来穿梭，风驰电掣，脑子里就突然就冒出许多俗事杂念来。桃花园和空灵感荡然无存！世界仍然是这般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