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独木桥以后

如火如荼的高考终于结束了，这也意味着令我撕心裂肺的复读生活也从此划上了句号。可就在我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一股无名的酸楚却瞬间充斥了我的整个心灵。

我知道，此时此刻地她正默默地守候在考场的外面，期待着我的出现。四年的感情，竟让她在高考的前夕毅然辞掉了广州的文员工作。或许，在这世界上，只有她知道，对于高考，我已无所畏惧，惧怕的只是一个没有慰藉的心灵，一份没有港湾的情感。可就在最后一场考试进入考场的一个转身回眸，我却突然发现站在不远处的她竟痴痴地仰起头呆呆地望着这座城市浑浊的天空，好像在期待着什么，白天也会有流星吗？

当我从朋友那里了解到她又得再次奔赴广州打工的消息时，我没有惊讶，也没有失落，只是突然间想起了那天她痴痴望着天空时迷惑与无助的眼神。

我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可现实也让我明白了我是留不住她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从母亲那里拿上几百块钱路费去广州陪她一段时间。

其实，我早已经厌倦了这座城市的生活，从小囚禁在农村，贫穷时常让我有一种窒息的感受，而电视剧里面时不时所显视出来的繁华都市情调却让我迷恋不已，支撑我一直走下去的泉源其实并不是母亲对我的期望，而是我一直想走出这座城市：我已经害怕了家用乡的贫穷。

妈妈会同意吗？

她担忧的眼神让我心痛不已。

会的！

当我摆出一个OK的手势时，她笑了，开心地笑了，我真的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快乐地微笑下去。我的心慢慢地沉重了起来，母亲真的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高考后的两天，我一直没有回家，全身心的解脱是每个走过高考这座独木桥的人，尤其是复读生倍感珍惜的，陪着她与同学疯玩了两天后，我知道我不得不回家了，我得面对现实，我得面对我的爱情。

真的，好久没有回家了。

学校里的事情我是很少和母亲说的，她不问，我就会懒得说；家里的一切都是由她一个人操劳着。偶尔，她会来一趟学校，带给我的永远是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或是刚买的营养品——长这么大，我就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为自己买过什么。匆匆地来，也匆匆地离去，有时，甚至连几句嘱咐的话都来不及说，家里是离不开她的。每次望着母亲渐渐远去的瘦弱背影，我的视线就会变得一片模糊，我就会抬头看一看这座城市的天空，想看一看在云朵的后面到底藏匿着什么……

离开本来就是为了逃避吧，在一个从来没有出过大学生的落后农村，指望我能创造奇迹，这无非是天方夜谭，是他们逼着我要给他们希望。我低着头，用小的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对着母亲诉说着心中的煎熬。

母亲是知道我与她之间的故事的，只是她从来不提及这方面的问题，偶尔去一趟学校，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永远是：娃，争点气，好好念书……

如果母亲不同意，我是不可能走出这座城市的，因为我是爱母亲的，我不想惹她生气，对于她的责骂，逆来顺受已成了我的家常便饭．

端午节那天，她独自一个坐上了驶向广州的豪华快巴上，那里有属于她的生活．而我却面对她的背影无能为力！

面对母亲的吼叫，我无言。我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吼叫，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的脾气是容易变得火爆的，我不想争，隐忍是我对母亲的这种吼叫直接也是最强烈的反抗。

几天后，我从朋友那里借来了一百五十块钱从镇上的集市买回了一百只小水鸭，黄黄的，嫩嫩的，看得我的心痒痒的，也颤颤的。

一直生活在农村的我知道做什么是赚钱的最直接的途径：长长的暑假，买一群小水鸭，只要呵护得好，不到两个月，就可以卖了，多多少少会赚一点的。

我精心地呵护着那一群小生命，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它们，甚至包括我的母亲，仿佛这是我内心深处最隐私的秘密，容不得别人半点的偷窥。

七月份是家乡最热的日子了，所有人都显得无精打采的，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天气下到处走动．村口的那棵大槐树在午后总是聚满了村里的男女老少，谈天说地已然成了他们午后最好的消遣方式。其实我也可以这样的，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当那群小生命长大一点点后，我就把它们放养到了离村口不远的那条小河里了，那里有它们的世界，它们是离不开水的，就像有时候我是离不开爱情一样。每天午饭前，我都精心调好它们的食物，然后挑到小河边去照料它们。

一直以来，我都会这么想，在我最困的时候，或许就是它们最饿的时候，我能熬一会，可它们不行，它们太弱小了，是需要用心去呵护的，而我就是照料它们的母亲。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这群小生命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了，为它们调作的食物也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我甚至得在毒辣的太阳底下来加奔波两次才能满足它们的食欲。

每当我挑着沉重的鸭食出门的时候，我总能听到身后母亲长长的叹息声．有几次，母亲甚至抢下了我肩头担子，恨恨地说无论如何都要帮我挑到小河边去，可每次都被我无言的倔强给堵了回去。

我的心当时真的很痛，可是我知道我只能依靠我自己的——这是父亲教给我的。

暑假开始后，我就一直没有闲着，为了那群小生命，我每天都会奔波于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享受着我的忙碌。母亲也曾多次劝我也能像村里的那几个同龄人那样在午后的阴凉树荫下休息片刻。可我不会，我是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的。

我想母亲的心当时也一定很痛吧！

自从爸爸离开这个家那天起，我就发誓什么事情都只能靠自己了，我就立志和孤独为伍了。即使是闲着的午后，我也会找出无数的理由跑到村口的小河边去，静静地看着那群小生命在碧绿的水中自由自在地嘻戏，只有在此时，我的心才会平静，才会快乐，才不会去想那此不开心的陈年旧事，我不争气的眼泪才不会无缘无故肆无忌惮漫无边际地流个不停。我才会想起我在广州的爱情鸟。

母亲无法给我的一切，我只能靠我自己创造。

母亲越是劝我休息，我越是忙于奔命小河边。一个多月以来，我知道我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已不再是整天坐在教室里冥思苦想着生活目标的学习工具了，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娃娃。

在漆黑的夜晚，看着镜子中全身黑得发亮的皮肤，我笑了，我忽然感到有一种报复母亲的强烈快感在瞬间渗透到了我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里面。

我放飞了我的那一群小生命，也换回了我追赶爱情的资本。

我决定第二天就去广州。

没有任何的掩饰，没有任何的表情，足足折腾了我近两个月的心魔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母亲几乎是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我，她似乎从还没有明白过我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总是那么小心翼翼地用心呵护那群小生命的缘由，可我知道她是明白的，一直都是明白了。

那时我已经收到红通通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可那并没有给我太多的惊喜，看完后，我随手把它压在了厚厚的枕头底下，任凭它自生自灭地趟在那里叹息。

我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会到我的房间里去的，就像以前那样，曾经有好几次。她都像会变魔术一样从旧纸堆里找出我扔掉的《三好学生》奖状神奇地贴在墙上。大学，对她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几乎是用恨恨的语气回答了她的问题。我要的只是我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一个支撑门面的学习工具。

母亲的愤怒被我的不满完全激发了，无数的咆哮与吼叫像支支利箭嗖嗖地射向了黑色的天空中，之后又阵阵地落在了空旷的院落里。我知道母亲是孤独的，她的孤独来自于对周围生疏幸福生活的无法介入，而这也是我一直无法释怀的心结：母亲要的幸福，我是永远无法企及的。

周围的空气中到处悬挂着母亲孤独寂寞无奈的咆哮，我几乎能感觉到在这种咆哮中凝聚了压在她心底始终无法排遣的对生活的种种不满和怨恨，几十年的压抑啊！

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我的心也在刹那间开始慢慢地飘浮了起来，我似乎看到了父亲正拉着母亲苍老的手在她的耳边甜蜜地诉说着他简单平凡却不失幸福的梦想……

你能忘记父亲吗？

仰头望着漆黑天际边的一道刚刚逝去的那颗流星所残留下来的优美弧线，我若有所思地回应了母亲所有的悲戚！

我仿佛看见悬挂在空气中孤独寂寞的咆哮在刹那间全都掉在了地上，碎了，玻璃般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