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说套三爷
十年前在我们村说起套三爷没有不知道的;套三爷排行老三、人比较抠门、善于算计、会的套路多、辈分又长,所以人们都称之为“套三爷”。
在我的记忆里,套三爷总是一幅干瘪的老头样;夏天头上一顶破草帽,上身穿一件粗布汗衫,下面穿一件大裤头。冬天,头上戴一顶好几处掉毛的皮帽子,一身打了几处补丁的破棉衣。
像我哪一样大的孩子是最恨套三爷的了。套三爷在生产队里每年总是种瓜看瓜,他对我们这些嘴馋爱偷瓜的孩子可恨了——你偷瓜要让他逮住了,他会让你把你偷来的瓜无论生熟苦甜全部吃完,你要嫌苦吃不完,他那一双臭大的烂鞋底会深深地印在你的屁股上,让你一想到偷瓜,就自然不自然地摸摸屁股。
我们几个大点的孩子时常受他那臭鞋底的气,也常常想些歪点子报复他。有一天,邻居家的小黑牛来找我,说他前天偷了几个不熟的瓜,让套三爷抓住了,那些瓜不熟苦得很,怎么也吃不下去,让他打了十几鞋底,到现在屁股还肿着呢。黑牛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发誓:“此仇不报,死不泯目”。求我帮他想法整治一下套三爷,以解心头之恨。
我是我们几个小孩子的头儿,他们几个都很听我的。我非常义气地拍拍胸脯说:“没问题,这事包给我了,明天你听我指挥就行了”。我的一番仗义之词把黑牛喜得屁颠屁颠地回家了。
第二天中午,天气特别闷热,没有一丝风。我从家里偷了几把高粱米,装在衣兜里,叫上黑牛和几个小哥们就下地了。
原来,套三爷不但抠门,而且又爱占小便宜,惜才如命;他看见地上掉一粒米都要检起回家喂鸡。我们几个在套三爷回家经过的路上,不远撒一把高粱米;哪里没树,哪里太阳毒就往哪撒,撒完之后我们就找几棵大树爬上去,远远地等着看套三爷在烈日下汗流浃背地一粒一粒捡高粱米的苦惨洋相。
不一会,套三爷手里拿着从路边拾的柴棍过来了。“嘿!这是谁家的败家子把粮食撒在路上了?”说完连忙脱下破草帽放在地上,一粒一粒捡了起来。时值三伏天,天气又闷又热,可怜的套三爷满头大汗的捡了这片捡那片地忙个不停。我们在树上看着他那大汗淋漓的样子,心里高兴极了。在我的一声“撤”之下,我们几个一溜烟地跑回了村。
套三爷中暑了。不知谁从那田间小道上路过,看到套三爷晕倒在烈日下的小路上。套三爷在医院里住了两三天,回来后对我们几个小哥们都记上仇了,一看见我们几个在瓜地边上溜达就骂个不停:“那个小龟孙偷瓜再让我抓住,我把他的腚打肿,腿打折”。
套三爷是个大烟瘾,可几乎不买烟吸。套三爷年轻是在村上当过几年会记,人来人往地用公家的钱学会了吸烟。由于人缘不好,过于抠门,没当几年就让村民一致通过给罢免了。会记是没费多大的劲就罢掉了,可是烟瘾却怎么也罢不掉。不舍得花钱买而又非常想吸,开始是伸着手向别人东要一支,西借一支骗着吸。后来,他追着人家要,人家躲着他吸。再后来,就是捡别人吸过的烟头和自己院子里种的烟叶和起来卷烟吸。
那些年,农村文化娱乐很少,只有公社电影队隔三差五地在村里放场电影,也常常今天这村演罢明天那村演,套三爷他不管路有多远每场必到。他赶场不是为了看电影,是为了捡看电影的人吸过的烟头。一个个捡起来,回家后再一个个地剥开,再用纸条卷起来吸,还自己美称之为“大团结”牌香烟呢!
由于套三爷过日子太过于算计,儿子二十大多了还光棍一条。近些的亲戚就告诫他不要太抠门了,见了媒人该让烟得让烟,要不谁给你儿子说媒呀?从此以后,套三爷的衣兜里就有了两种烟:一种是自制的“大团结”,另一种是花钱买的“大前门”。人们看见套三爷吸烟就戏弄地问他:“三爷是您的“大团结”好吸还是“大前门”好吸?”,套三爷就说:“都一样,都一样,吸啥烟都是冒股烟:。你要是掏一支好烟让他吸,他会满脸带笑边吸边点着头说:“嗯!不错,不错,还是好烟好吸,好烟吸着不烧嘴”。
有一天,有一个媒人来给他儿子说媒,套三爷慌忙掏出在衣兜里装了几个月并且有点发霉的“大前门”让媒人吸,媒人一看嫌烟孬,就掏出自己的烟吸了起来。套三爷就吸着自制的烟和媒人唠了起来,可是,眼睛还不住的瞧着媒人吸的烟。不一会,媒人把大半个烟头扔在地上,套三爷连忙上前拾起并大惊小呼地说:“你看你,这烟吸那么点就扔了不太可惜了吗?要不我替你把它消灭了吧?”说着拼命地吸了起来,一边吸一边美滋滋说:“这是啥烟呀?咋恁好吸!”。媒人见他那幅德性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过了几年,儿子在四川打工带来了一个四川媳妇和媳妇的两个小孩。套三爷高兴坏了,逢人就讲:“人有福就不用忙,我儿子真有福,不但在外面能找着媳妇,还带了孩子。其实,大闺女和小媳妇不就那么回事吗?人家替咱把孩子造出来了,咱就不省得出那”瞎包力“了吗!”。
套三爷生活非常俭省,吃穿从不讲究。他说人吃的再好,再香一过喉咙,从下面拉出的都是粪,越吃的香拉的屎就越臭。
我们镇上有一家远近闻名的包子馆,包子是祖传的手艺,皮薄肉多味道好,使人闻见都想吃。套三爷每逢赶集都站在包子馆门前很久很久。据他说,吃饱子与闻包子的味是一样能解馋。
有一次他过七十岁生日,他的儿女觉得他劳苦一辈子了,也没吃过啥好的东西,生日那天给他买了两笼包子,打了二斤肉。可是,套三爷从地里回来看见包子大骂起来:“一个个都是败家子,过个吊生日都化好几块钱,这不是糟蹋东西吗?把包子给我退回去,要不我饿死都不吃饭”。儿女扼不过他,背着他把包子吃了,好说歹说吃了点肉,吃着还不停的叨唠:“肉好吃,我能不知道?就怕吃馋嘴了,就象吸烟会上瘾一样,上了瘾你不得天天买肉吃,真是败家子“。
那年冬天,套三爷染上了重伤寒,又不让花钱看病,终于没抗过去。临终前儿子问他:“爹你最想吃点啥?我给你买去”。套三爷迷迷糊糊地说:“我想吃一回咱镇上包子馆的包子,我闻了几十年了,不知道吃到嘴里啥味道?”。儿子连忙骑车去镇上买包子,可买回来套三爷已经命归黄泉了。
套三爷带着他一生的遗憾走了,他给儿女们留下很多很多的财产。他的儿女为了弥补套三爷一生的苦劳和遗憾,请来县豫剧团为套三爷唱戏三天。供桌上摆着大盘大盘的鸡鸭鱼肉、几大盘包子和几条好烟。大摆宴席,宴请全村的乡亲给套三爷送行。葬礼非常隆重,是三里五村都没有比上的,化费高达一万多元。
我想要是套三爷活着的话,花一万多元给他办这事,或者他在阴间知道了为他花了那么多钱,他一定会大骂儿女们:“一个个都是孬种,败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