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秋季

这个秋天来得太快了，快得使我有些措手不及，快得让我来不及准备一件新衣、一份心情。

仿佛昨天还是郁郁葱葱的夏季，只一夜秋风就把河边的狗尾草吹黄了，吹得苇絮满天，吹得落叶纷飞，也吹走了夏日的烦嚣，吹皱了窗前的书稿，也吹起了平静心底间一片涟漪……

一

置身于这个陌生的城市，每日里按着既定的途径上班下班，为着稻粮谋我早已习惯了枯燥的方式，漠然地面对那永不休止的喧闹、永无终点的车流、人流，这样的日子一久就把我仅有的梦想与诗意掏得一空。城里的季节变迁渐渐变得混沌而模糊，常常让人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在匆匆的大街上稍作停留时，不经意间仰望那被楼宇挤占得窄窄的天空，一队“人”字形的雁儿从我的头上和城市的上空掠过，只一会儿就消失在天际，耳边似乎还伴着数声寒远的长鸣。那一刻，我的心不由得为之一震，一股秋凉从指尖直泌入骨髓里：“噢，又是秋天了……”

感觉中，一幅“乡村暮秋图”的轮廓在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夕阳西沉，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远处田埂上闪现着数个仍在挥锄劳作的乡人，牧童吆喝着赶着牛儿慢慢归来，一行南迁的大雁在天空无声地飞过，几缕袅袅的炊烟随风飘散，田野上渐渐笼起了一片暮霭……那时的乡村四季截然分明，春花灿烂，秋月朗逸，日子过得清清爽爽。我常常站在田垄上，仰望天上云卷云舒，雁阵横空，看秋风轻巧的手如何一抹黄、一抹红、一抹绿地将田野打扮得那样绚丽多姿、那样动人心魄，以致迷乱了我因感动而泪水模糊的双眼，我的感动源于春夏四季的轮回交替变换。

二

早上起来，外面正下着雨。这是入秋来第一场雨，雨不大，只一点一点地滴着，不慌不忙的，就象这个季节一样从容淡定，带着一份捉摸不定的潇洒飘逸。隔着淌着雨滴的玻璃窗，街面上飘过一朵朵雨伞和一个个匆匆的身影，都市的人们并不因为秋雨的来临而放缓脚步，或者停下来欣赏路边被第一场秋雨荡涤一新的风景。没有，谁也没有驻足停留，梳理一下被雨滴溅湿的刘海，匆匆的脚步声是向前的鼓点。朦胧间，又想起了昨晚与好友庆的聚会。庆是我在这个城市仅有的几个铁杆哥儿之一，他住城西我住城东，平时里也难得见上一面。庆的父亲是一个单位的头儿，现在刚从岗位上退下来；庆的妻子是一位教师，温柔贤惠；庆的女儿今年十二岁了，聪明乖巧，正上初中。凭着父亲的荫泽，庆一毕业就顺利地在一市直单位谋得一个不错的职位，前年通过竞争上岗当上了科长，今年轮岗又调到一个小部门任正职。印象中，庆一直顺风顺水，是一个人人称羡的幸运儿。但在饭局前，庆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要跳槽下海，去跟一个做外贸生意的表哥打工，并已向单位递交了辞职申请书，明天就到新单位上班。这犹如一个重磅炸弹在我的身边炸开，好一会我还未回过神来。

觥筹交错中，庆那张因长期安逸环境滋润而光滑的脸庞不时在我的眼前重复闪现着。借着酒精的刺激，庆哑着嗓子说，在别人的眼里我是幸福的，有一位好爸爸，有一个好家庭，有一份好工作，衣食无忧，工作稳定，人的一生奋斗不就是为这些么？假如肯一直照此走下去我完全有条件将这一生过的安逸而舒适，或者精彩。但我的心是不安分的，我一直渴望着外面世界，包括在毕业时我也想跟几位同学到外面闯荡一番，但我父亲不允许，他只有我一个儿子，他总担心我承受不了外面的风风雨雨，他总怕我在外面受委屈，我只好按照他设计的道路走下去，这样一走就是十几年……现在我终于挣脱这张网，义无返顾地走了出来。不过家庭还是支持我的。停了一会，庆又说，我今年已四十岁了，这应该是人一生中的秋季，人到这世上走一遭能否有收获、收获多少就看这个季节了。所以我已没有多少空间可折腾了，但就算此去一无所获我也不后悔，这一次毕竟是我自己选择的。

三

又是秋天了，季候风带来了阵阵凉意。每天早上出门送女儿去幼儿园，我都习惯地帮她加件外套，还不时地问她冷不冷。女儿却不耐烦地说，你想憋死我啊。女儿现在已两岁半了，在感觉中那是一眨眼的事，好象昨天她还是一肉团儿，在我还未觉察时就长成了一个可爱的小精灵了，而我的感觉还久久地停留在昨天的喜悦中。也许是现在的事物含有太多激素的缘故，小家伙“成熟”得厉害，七、八个月时就长出了四个小牙，刚周岁时就已盘跚学步、并开始牙牙学语，到现在已是“无所不能”了，会唱歌、跳舞、扫地、倒垃圾、折衣服等，当然很多时候她是闹着玩的，当然不高兴时她会吵得你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让你从此家无宁日。

然而渐渐长大的女儿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无尽的喜悦、无穷的烦恼，也许更多的是残酷。在外面我总是把自己诠释得意气飞扬，精力充沛，也总是喜欢唱春去秋又来，花落花又开，生命轮回只当眉头一皱；可回到家里，面对着活泼的女儿那花蕾般的脸蛋，我才感到那份无形的凝重，感叹着岁月的无情。记得有一天女儿爬上我的脑袋，端详了一会说，爸爸，你有很多白发呢。妻也在一旁笑着说，你爸都三十几岁了，老啦。轻柔的话语如一片叶子飘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我的心里霎时闪过一丝丝疼痛，恍若这个季节所有的感觉。岁月匆匆，白云悠悠，日子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无声无息地走过，秋天就这样在风起叶落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人生途中多少美丽的风景就这样在凝神间悄悄流逝，徒留追忆。

四

曾经，我渴望有一支归雁的唳鸣，穿越长天秋水，让纷呈的思绪半衔着荷梦香草，去鼓翅薄暮的雨色；或者在秋高气爽的季节拽着一只轻扬的风筝，追逐白云苍狗，去叩响那一串串悬挂于枝桠上的风铃。而更多的时候，我是光赤着双脚深入秋后的田野，寻找那份河水的凉意漫上心头的感觉；或者俯下身，抚摸滩上那片凋零不堪的野菊，是怎样在秋风的摇曳中，吐尽最后一缕芳魂……不错，秋天是生命的成熟季节，但在赞叹秋实的灿烂与辉煌时，又有谁能体味到它们那份曾经风雨的悲壮？不经风雨，难见彩虹啊。也许我们不应再在溪边徘徊，追悼昨天的脚印，因为我们不能同时踏进同一条河流；秋天也不应是感伤的季节，那久久萦绕在心头的，也不应是浅浅的忧伤和淡淡的哀愁，还有……这，便是我对这个季节的感怀。